97、乾清宫(7) (第2/2页)
这样明白的表示,朱载垕不可能不做出反应。父子俩商量时,该摊的牌还是摆到明面上来也好。十多天来,朱载垕也逐渐习惯了这样的儿子当家作主、父亲背书承认的权力过渡程序节奏。
同样,今天南书房内宋之韩突然提到的《世宗遗诏》话题,朱翊钧也会在今后几天等待朝臣反应、看朱载垕反应。南书房内宋大炮天天狂轰,南书房内消息暂时不受严格管控,想必所有人已提起了兴趣,这消息只怕今天便会传遍京城。
前几天,朱翊钧向朱载垕汇报工作,已开始向朱载垕提及宋之韩某些大鸣大放,父子俩很有默契地看戏。朱载垕对此想必也有了一点兴趣。朱翊钧自己汇报时虽然只是略提一两句,但陈矩冯保却都对他反应过,朱载垕曾要他们详细汇报宋大炮在南书房内发表的一应言论。
即便今天南书房内的宋之韩言论,暂时肯定还无人敢主动向朱载垕汇报。……这种话题大家全都是躲都来不及,谁都要想方设法回避。谁敢主动汇报?太傻的傻子早就都掉井里头去了。
反正今后,朱翊钧自己肯定在朱载垕面前,再也连提都不会提及宋之韩这六品小官。即便朱载垕自己主动问及,朱翊钧也会装傻转话题。只怕朱载垕特别传旨专门让人汇报,那人也会尽一切可能避谈“遗诏”二字。
但是,这两个字估计用不了几天,迟早得传到朱载垕耳朵里,或通过奏本奏章递送到朱载垕眼前。宋之韩能在南书房说出来,朝臣中就有人会赌一把在奏本中写上去。至于是用讨论“世宗遗诏”的名义,还是用的评议唐太宗汉武帝传位诏书做话题,那就看各种机缘巧合了。
朱载垕月初在乾清门耳房内召辅臣君臣会谈,他并没有让辅臣商议起草遗诏。当时他口宣的圣旨仍是“朕身体已大安,然不堪劳累”。虽然令太子监国,已是明白示意将办后事。但这时节,他没开口发话,任谁也不敢提及“遗诏”二字。
即便高拱张居正自月初乾清门君臣会谈后,肚子里免不了天天琢磨隆庆遗诏、新天子登极诏书,他们也不敢口头上向任何人说出这两个字。
一旦朱载垕开口,他们两人装模作样惊慌失措痛哭流涕一阵子之后,如果情况紧急,两人立刻便能出口成章,拿起笔便可一挥而就。保证这遗诏朗朗上口、头头是道、面面俱到,足以名列史册让后世推崇夸赞。
但高拱张居正现在最多也就在各自肚子里寻词摘句,绝不敢开口提及。
现在这情形与原时空完全不同。同样是要着手安排后事,“朕身子已大安”与“卿等这便详议后事大计”,两者相差万里。
一个是现在明明事情已很紧急,但天家父子偏要从容和缓着来;一个是原本有三四个月时间,但皇帝已惊慌失措神志昏乱。
自然,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有了新版朱翊钧这个变数。
原时空的朱翊钧在朱载垕口里是:“国有长君乃社稷之福,奈何太子年幼”。如今的朱翊钧在朱载垕口里却是:“太子虽然年幼,但聪明非常,得朕教导,已能处分些事务。”
这样的情况下,遗诏虽然会经过内阁辅臣之手,但天家父子乾纲独断,先行确定框架已完全可能。辅臣们不过是文字润色。
而考虑到南书房与司礼监,辅臣们甚至连文字润色都可以免了,磕头领旨奉旨就得。
这样的局面下,遗诏二字,内阁辅臣妄议提及,都有僭越觊觎之嫌。老实装傻坐享尊荣富贵就好,为这两字冒夺职失宠、遗祸子孙的风险?这样的傻子能进内阁?
当然,勇于任事喜欢揽权,又与朱载垕君臣感情非同一般的高拱。身为首辅,要他置身事外,坐等天家父子把菜做好端上来,他老实入席就坐,只怕也做不到。
宋之韩今天在南书房突然放大招,触碰禁区。虽然是他这几天调门越唱越高不受限制,迟早也得丢出颗大炸弹。但也很可能是高拱终于忍不住了,要出手试探。或者是张居正幕后怂恿唆摆下,内阁两人集体联手要利用一回宋之韩,为内阁的未来争上一争。
要知道,在外人看来,这回触碰禁区的可不仅是宋之韩,也包括宋之韩所在的整个南书房。
如果遗诏二字,激起朱载垕天子一怒,可不仅是宋之韩会下诏狱,连太子南书房也会一并吃挂落。
到这个时候,身在权力中枢的人,已是人人都在关心、思考、惦记遗诏。
很多老妖精从太子月初在文华殿各种大异平常的“急”象,已揣测天子的驾崩或许就在月内、月余、最多两个月内。
毕竟现在正是夏至时节前后。对久病、病危之人而言,也算是一年内最难熬的几个时段之一。除了春、秋两季,气候常有变化剧烈,容易引发病变。夏至、冬至前后极热极寒,也便是病人最难抵抗的时节了。
对于遗诏,朱翊钧并无大的担忧。
父子俩这十几天来早已达成了共识,南书房架子越搭越稳固,朝中宫中主要势力皆凑齐,已是不折不扣的小一号朝廷。
朱载垕将来的遗诏,必然会明确南书房辅导新天子学习治国理政的中心地位。与原时空托孤辅臣、张居正篡改后添加司礼监同受顾命字眼的诏书相比,两者、三者之间当然会完全不同。
遗诏将以南书房为未来权力中枢核心,把这一条作为其根本主旨,高拱张居正也不可能公然反对。
从五月初乾清门天子决策设立南书房开始,这一切已成定局。他们对此早有心理准备。虽然一旦遗诏正式作出这样安排,内阁地位就很可能会随着太子、少年天子一天天长大,而眼见着一天天低落下去。
朱载垕驾崩后,朱翊钧登基后,南书房地位当然不可能摆在内阁之下。但考虑到小皇帝年幼、南书房主要人选都可接受,司礼监与南书房还会有矛盾。高拱张居正对这样的权力架构也能接受。
毕竟,除非皇帝皇家主动给予,高拱张居正谁也不可能去争夺掌控未来小皇帝的顾命之权。
原时空高拱之所以要争,是因为原时空朱载垕自己视高拱为诸葛亮,决定按刘备托孤来办后事,主动赋予了高拱合法的首席顾命大臣权力。这种情况下,别人胆敢玩阴的,他高拱当然要争,也认为自己有最后胜利的砝码。
现在天家父子另有安排,弄出了个祖制所无却极切合时宜最有利于小太子的南书房,他们怎么争?
难道说有利于小太子新天子的就是不好的东西?即便这样的东西削弱了内阁地位,他们做为臣子也只能认了。真要抗争到底的话,谁都会说他们是乱臣贼子、欲夺天子权柄的奸臣逆贼。
对高拱张居正而言,如果天子突然驾崩,生前没有拟定遗诏。由他们事后拟诏书的话,还可以把南书房回避掉,以太子年幼为名,重新把内阁辅臣抬到顾命大臣地位上去。还可以用南书房不合祖制、是太子监国时临时机构为由,直接废掉。
而现在一旦天子要他们拟遗诏,哪怕朱载垕不特别交待,他们也绝不敢试图回避天子驾崩后南书房如何处理的问题,也不会尝试任何架空、废止南书房的字眼。
因为这样无疑将暴露他们不与天家父子同心、不接受天家父子既定方针的乱臣贼子面目。
从这个角度说,现在的内阁辅臣,对于“遗诏”其实不应该热心。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说,高拱张居正等内阁辅臣当然都自认为自己是忠臣,绝对没有这类私心自用。
在天家父子办后事大政方针已定情况下,他们对于“遗诏”也必然有必须的“热心”。这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也是天家、朝臣们共同的寄望,他们责无旁贷、不可推卸拖延塞责。
何况,就算他们不“热心”,想抢从龙之臣头把交椅的朝臣大有人在。天家的很多事,向来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在“主忧臣辱”为官场基本守则之下,先君父之忧而忧的忠臣贤良比比皆是。他们就算不“热心”,也绝不敢落后于人。
同时,虽然大政方针已定,但内阁争一争,有机会时,就把南书房坑一坑。那也不是不可以的。
与朱翊钧对“遗诏”的坦然态度相比,内阁里高拱张居正如今的心态则要复杂得多。
这也是朱翊钧对宋之韩今天在南书房突然放大招,一时难以判断、难以确定其底里由来的原因。
不能确定不好确定,那就不必去确定好了,反正也无所谓。
朱翊钧比较能确定的,是宋之韩口中冒出的《世宗遗诏》四个字,多半与张居正没什么关系。
张居正就算要怂恿高拱指使宋之韩此时扯上扯出“遗诏”字眼,也绝不会从《世宗遗诏》角度去扯话题。他张居正在这玩意上扮演的角色,可不那么光彩。严格追究的话,秋后算帐,强行拿他下诏狱也说得过去。
《世宗遗诏》内容很好,主旨正确、效果很好。但你张居正在程序上合法吗?以后奸臣逆臣这么干,私拟《遗诏》,他们会说:“张居正当年就这么干过!”
高拱因为这事与徐阶恶斗了一回,虽然张居正被皇家、高拱徐阶双方都有意识地共同保护遮掩了过去,谁都似乎当作这里头没他什么事儿。但在如今高拱张居正已有争斗的情况下,他张居正决不可能让人公开去提《世宗遗诏》话题,尤其是到他心里还以为可能并不知内情的小太子面前去专门提醒小太子。
他又没吃饱了撑的、老年痴呆,他犯哪门子神经?
所以,宋之韩这么做,与张居正没什么关系。
而这类大招,只要背后没有张居正的身影,朱翊钧压根就没必要过多琢磨。
且让张大天才烦恼去吧,孤还是忙别的事儿去。他张居正虽然大概已多少知道小太子很妖孽,但他也不知道小太子在这件事儿上,也比所有人还门儿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