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乾清宫(7) (第1/2页)
朱翊钧没有理睬宋之韩战战惊惊又不无希冀的目光。他转脸向高仪说道:“后天的朝会甚是紧要,父皇这些天每天都有垂询。这几天里,南书房内其它事务皆有劳先生们了,先生与冯保直管照前几日例做。孤这便去父皇那里侍疾,朝会奏本今天便须父皇定夺。”
听任宋之韩在南书房里讲出《世宗遗诏》四个字,这已是朱翊钧可以容忍的极限。绝不可能就这话题继续下去,但也不必呵斥打压。他面不改色地装着视无所见听无所闻的样子,直接吩咐了高仪、冯保负责其它奏本。
高仪躬身、冯保跪地行礼接了他的令旨。陈矩拿了朝会礼仪奏本和几个小太监侍候他微笑着从容起身。众臣行礼躬送,一行人慢慢走出南书房往乾清宫里去了。
这些天来,事务虽多,每天虽然很忙,但朱翊钧从来没有一丝慌乱。
这几个月来,他参与干预了许多事情。他一直打起全付精神、费了许多心机,才把原来的很多历史进程弄得面目全非。他也随之越来越看人看事淡定从容。
一方面他已经越来越融入角色,随着情势比原时空而言更有利于他,他心里自然更从容。
另一方面也是他越来越有旁观看戏的感受。
这既是皇家太子高高在上的地位使然,他如今已逐渐接手、越来越更及时地掌握着最全面的信息。更因为他身带金手指,万事不出我所知,众人皆在我股掌。
即便现在形势与原时空进程已面目全非,他的先知优势有所损失。但他太子地位权力越来越落实,接触掌控信息越来越及时全面。彼虽消,此却涨。于是这种万事在脑、众人在掌的感受,也没有打什么折扣。
刚才宋之韩口头甩出《世宗遗诏》四个字,让南书房内平地闻惊雷。这确实让他警醒:情势已变得面目全非,自己从容看戏的心态,以后只怕要收敛一点了。
当然,这些变化说到底,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时间才永远是最后的赢家。
而说到时间,如今这满朝、满宫的各位大神大妖大佬、各位皇家主子,除了一个瑞安公主朱尧媛,没有一个人能比朱翊钧活的长久。
而今南书房内外的这几十号人,除了两三个小太监,到最后,全都得死在自己前面。
这种无可比拟不可更改的天然优势,决定了朱翊钧在心理最底线上,可以始终保持着对所有人的优越感。爷才是笑到最后的那位!
但是如今接下来的人、事、局势发展,都已越来越进入未知状况。后面的牌局,已逐渐需要仔细斟酌琢磨。
虽然他手里有发牌权、定规改则权(不能轻易用、效力有限、风险大成本代价高),也大体知道主要牌手们的过往底牌、曾经的出牌习惯。但如今牌局已变,牌手们如何打出新牌局,他也只能大体预估,权衡后见招拆招。
宋之韩在南书房轻吐四字《世宗遗诏》,如同天雷炸响。这既可能是这二楞子言官唯恐事情不大、火力不猛,才自作主张触犯禁区。也可能是高拱在幕后指使,投石问路。而在高拱背后,没准儿张大天才还在晃动身影,怂恿兼挖坑。
遗诏两个字,现在已是悬在所有人心上的头等大事。但除非朱载垕他自己主动提及,谁人敢在这种非常时期触碰这两个字?
天心难测天威如雷。这两个字从臣子口中,在此时、于此地说出。传到朱载垕那里,明天把他宋之韩夺职免官下诏狱,朝臣中还有谁会去问理由、上奏本、劝谏抗辩么?
谁知道十岁的小太子究竟是不是天生诚孝?这两个字被小太子耳中听见,是立刻引起痛苦乃至痛恨,从此宋之韩失去圣眷?
还是英明的小太子,本来也正着急父皇没有预为之备,却又无从提醒。而宋之韩及时点题,小太子或许从此将视其为敢冒大险不惜身、非常之时敢建非常之言的从龙拥立之臣?
随着原时空朱载垕驾崩日期临近,现在时间一天天地更紧迫。朱翊钧现在最关注的有两件事,一是如何在朱载垕驾崩前安排好司礼监掌印太监人选等内廷后宫架构,另一个就是朱载垕的临终遗诏。
现在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是一个字也不识的文盲,完全符合朱元璋为大明朝后宫太监们最初确定的根本准则。
可是朱载垕用孟冲做司礼监掌印,却并非是他要试验一番,遵守一下朱元璋规定的祖制,看看后果效果如何。主要还是他个人喜好使然。
朱载垕用文盲担当司礼监掌印太监,可说是为大明朝内臣制度首开恶例。朱翊钧断然不能允许它继续下去。
孟冲这样的恶例,将来不但是必须罢免,而且将从重发落以为子孙戒、后世戒。
在朱翊钧眼中看来,孟冲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是他将来立威内廷的工具而已。
司礼监这个衙门、这个制度,要么彻底废掉,那样的话,太监们识字与否无关紧要。但司礼监这种衙门、这个要害制度,只要存在一天,就绝不应该由文盲、流氓来担任掌印。
孟冲掌印司礼监,也是朱载垕与高拱君臣双方认可的重大安排。废掉孟冲,在原时空更直接引发高拱激烈反应。最终导致皇家新权力中心与高拱全面对立冲突。
原时提空高拱之所以这样抬举、维护孟冲,说到底也是看中了孟冲的文盲身份。在高拱看来,由与他交好的文盲孟冲掌印司礼监,也就让司礼监对内阁的牵制作用降到最低。
原时空朱载垕安排自己后事时,或许也曾打过换掉孟冲的主意。
当然,他的替代人选并非冯保。
冯保太年轻、在太监群里资历还浅。他是原时空小太子朱翊钧及李贵妃须臾不离的亲信。朱载垕对冯保的安排,是视之为儿子长大成人后的司礼监掌印人选。在朱翊钧长大成人前,冯保担任的是全心全意保卫辅导他的“大伴”角色就好。朱载垕不会在生前就安排冯保担任权重事繁的司礼监掌印。
原时空朱载垕可能打算用来替代孟冲的人选,是几个月前朱翊钧曾经特别对待过的赵玢。
前几个月父子俩交流时,朱翊钧多次有意提及赵玢,又一再提议尽快召回。朱载垕对此都没有意见,相反,父子俩似乎有些默契。虽然朱翊钧在先前无法主动提及未来司礼监掌印人选安排,但他也能预感朱载垕似乎已考虑过这个问题,对赵玢这个人选也是满意的。
原时空朱载垕就曾在四月里把赵玢紧急调回京。他的这唯一一次没有任何下文的后宫内廷人事调动举动,含意莫明。但高拱却立刻发动朝臣迅速地对赵玢大肆攻击,张居正手底的言官也参与附和。内阁辅臣态度如此明确,原时空已决意按刘备托孤孔明模式办后事的朱载垕,当然没有作出司礼监换掌印太监的生前安排。
赵玢资历足够、学识、能力等也都足以担任司礼监掌印。在先帝嘉靖朝时,他就与裕王一家子关系亲密。几年来,朱载垕让他主持皇家在南方的皇家私务,是朱载垕后宫的主要财务负责人之一,足见信任。原时空万历初年,虽然冯保等新贵们当权,但赵玢在宫中地位始终保持稳中有升、一直受到皇家优待。
高拱当然不希望朱载垕死后司礼监换人。与他交好的文盲孟冲掌印司礼监,既无能力牵制打压内阁,孟冲本人又还不讨小天子贵妃娘娘喜欢。对老高来说,这种浑不吝最合适不过了。
张居正已有定计要扶冯保上位两人联手,当然也不允许赵玢来插一脚搞什么过渡。
高拱张居正他们两人都持反对态度,朱载垕当然也就只好坐看从南方辛苦赶回来的赵玢,平白无故地饱受朝臣一顿弹劾了。
提拔赵玢这样的,老内臣中的司礼监新人,让他掌印司礼监,时间太晚了不好。会显得太仓促,会让人觉得准备不足、信心不足,阴谋味儿太大。也会让人觉得有机可乘、可以攻击讨伐。
象原时空朱载垕驾崩时,张居正冯保李贵妃玩的那一手。一天之内,先小改遗诏麻痹高拱,后换孟冲快速让冯保上位,玩高拱于股掌。这把戏阴谋成份太充足了,透出一种小家子、弱者气味。也难怪高拱作出激烈反应,觉得可以放手一搏。
朱翊钧要的是公开堂而皇之光明正大名正言顺,不容许、也不屑于玩这种下作手段。
按照儒家的“父丧,三年不改于父之道”的传统正规礼法,朱载垕一死,就对其生前安排做重大的人事变更,那样做,既不符、有违孝道,也暗含着宫廷政变色彩,降低合法性正统性,容易带来风险引发危险。
所以,重大的人事安排,必须在朱载垕死前就敲定,把一应手续办完。实在来不及安排的,也要让朱载垕给出相应的父皇圣训(先皇遗训),预有准备。
这些父皇圣训,朱翊钧大都也会让它们过明面,而不会私下里自编自导自篡。经朱载垕过目、并留下不少朱载垕亲笔朱批加改。时不时地让皇后、贵妃、一些司礼监秉笔们知道一两句内容。必要时,还可以通过南书房透出消息,使朝臣们知道朱翊钧手里有这么个大杀器。不断增加强化这把尚方宝剑的权威性合法有效性。
对赵玢的任命,最迟也得在望日视朝后立即着手。
再晚的话,就只能拖到拟定遗诏时,在那里头改易添加了。那就将直接与内阁辅臣来回交涉协商,而非天家父子乾纲独断。
考虑到原时空高拱张居正两人固有的出牌思路,如果拖到那时候,要达成这样的目标,把这事儿顺利办下来,操作起来难度就大了许多。
即便现在情形不同,操作有一定难度,但朱翊钧还是打算宁可拿捏朱载垕,也不愿将来去与高拱张居正打谜面官司。内廷事务,朱翊钧还是不想让朝臣过多牵涉、插手。
今天到暖阁去向朱载垕送朝会礼仪奏本,朱翊钧便会提议自己打算带赵玢出席望日会极门视朝,并让他位在冯保、陈矩之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