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最后一课(7) (第2/2页)
这不是在逼东宫众人个个表态要做孔明,这是逼高肃卿表态只能做孔明,不可放肆?
那么,商鞅、王安石这号人,对应的就是张江陵了?
难怪东宫都夸太子识人之明有如神见,他张江陵前几年那道《陈六事》奏疏,其内中本来主旨,可不就是一意兴革么?
不是这竖子闲谈提醒,老夫还想不到这里来。
“孤臣”两字,竟有如许大文章。
这么篇小题目大文章,十岁小儿居然顺手拈来,全然不着痕迹。
思之令人惊骇。
老夫能想到,内阁那三人自然也琢磨得出来。
人言孙儿肖祖,这太子将来只怕比那世宗皇帝更难侍候。
不知高肃卿、张叔大、高子象这三个小子,知道自己将来要侍候的是这号天子,这三小子会怎么想?
就算他们以前还没想到太子竟是这等天生神明,这三小子现在也应该全都想到了。
也不知今天皇帝召见他们三人布置了什么章程。
杨惟约先前就说是高子象或将大用。
从太子一反常态,对沈一贯这竖子祭出重手,只怕那时朝堂上这些老人都能嗅出这味儿。
沈鲤端坐在那里,余光只见葛守礼始终坐在主位上纹丝不动,面容古板。也不知葛总宪究竟是在琢磨什么,还是只是枯坐在那里。
他不知道,门外书童又在心中嘀咕,这两付木头今天又要就这么干坐,一坐就是小半天么?
沈鲤这付木头,心里却是在思索。
总宪适才提点,朝堂大变在即,朝夕可虑。
以今天太子在文华殿的举动来说,虽然来得比往常很是迟了些,神情也镇定如恒不见丝毫慌乱,却时时事事透着一个字,“急”。
圣旨末下,便先对东宫众臣代为宣旨,他自己已是监国太子。更坦然受众臣大礼参拜,接受了张四维“侍太子如侍君父”的拥立表态。
一向守礼从无半点差错的太子,不会不知这些都有违礼之嫌。却依旧如此而为,只能是因为大变在即,朝夕可虑。
当此之际,事有经权,当以大局安危为重,事急从权。东宫侍班之人,非明礼之人不得入选,当时无人劝谏,自然是人人皆知此中道理。
朝堂多是忠贤,明礼君子比比皆是。沈一贯这类佞幸奸邪,终是少数。某适才所言之顾虑,正如总宪所教诲,实是太迂。
皇上既已传旨太子监国,太子来文华殿,原不必今日便来,来一中官传旨改天来便可。圣旨令今后每半月来一次文华殿,便是从容道理。
今天太子可不来而必来,来后不是如往常听学士讲读功课,而显然是与众臣话别。
种种安排,虽似是临时被沈一贯所引致,但其实皆早有准备安排。
少了他沈一贯,太子今天所言所行,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多了他沈一贯,倒更显得不着半点痕迹。
因为此人突然出现在文华殿,引发太子思虑,于是有文华殿内数百言宣谕。
太子今天为何要如此“急”?只能是天子身危,朝夕可虑。
朝会上见天子身体,虽似已危,但也无人可断言,天子身体连半月都撑不下去吧?
太子今日这种种“急”象,却似是太子已能认定,皇上这身体连半月也撑不了。
竟似是太子又有前知。
他一想到“太子又有前知”,心下震骇,古板脸皮动了动。
葛守礼枯坐在主位,余光见沈鲤面皮微动,心中暗想,这竖子又不知想到了什么?
身子还是向来的不动如山,古井不波的丑脸上,刚才居然变了脸色。
是想到他这号“孤臣”与沈一贯那号的,是两码事?还是知晓了太子这三层次'孤臣',分别对应内阁三人?
嗯,他才入朝堂五六年,人也方正近迂,大概暂时还想不到这些。
是什么能让这竖子面皮动?
嗯,上回,老夫说到太子似早知沈一贯将来必为奸邪,识人之明有如神见,似能前知时,这竖子当时面皮也这般动了。
他这是想到太子又前知什么了?
葛老妖妖眼毒辣,沈鲤面皮一动,他就能猜得出真相十之七八。
原时空的朱翊钧,从五岁就在宫里头开始学习点功课。朱载垕偶尔会召些翰林学士给他讲讲课,三天打鱼百天晒网地布置些功课。这两年就更经常有这种事,每月大致都有那么一两回。
沈鲤先前就曾进宫在文华殿为朱翊钧授过两回课,他、申时行与另外几位老状元,都见过原版的朱翊钧,知道太子功课情形。
但自太子东宫讲学后,太子简直就逐渐与先前判若两人。
几位老状元对此虽有些惊异,但也不以为意。
学习功课,有些人开窍早,有些人开窍晚。有些娃儿短时期内,忽然变得异常聪明。这些,虽不常见,但也并非绝无仅有。
沈鲤不一样。
看到他那副模样,从前太子的眼神和多数小孩一样,有好奇,有惊讶,还有一点恐惧害怕。
他自己打小就熟悉这情况,应付自余。
他两次试讲后,让原版小太子只觉着自己好玩有趣,并不觉着自己恐怖。于是,他与那几个老状元都被留在了最初定下的那批东宫侍班名单里头。(原时空沈鲤的确便在最初名单,也不知原版那朱翊钧是怎么会看上他的。很可能小孩子的好奇心发作。)
二月里东宫冠礼后,小太子病愈后与东宫众臣在端本宫第一次见面。小太子要显摆他自己记性好,把东宫侍班众人一一点名无误。小太子记性很好,语声清朗,应对敏捷,这些都让沈鲤吃了一惊。
但更让他惊异的是太子向他看过来的眼神。那眼神,没有一丝半点好奇、惊讶、疑惑、好玩有趣。
那眼神,分明是头一回见到他但听别人介绍过他尊容的人所独有的。
那眼神分明是说,此人果然是这个样子!
更奇特的是,十岁的太子看向自己的眼神,却又有莫名的亲切亲近之意。如同这向来古板的葛总宪与自己交往过几次后,看向自己的眼神。
他有些惊奇,也很有些纳闷,只是无法跟别人交流这种事。
不说圣人教导他这守礼君子:子不语怪力乱神。太子那身份,他自己那尊容,都不可能让他就此对别人说什么。他交游不广,向来也不喜欢八卦。
虽然奇怪,也只能在他自个心里有点儿纳闷。
此后几个月,太子对他特别亲切,又尊师守礼,动静都有法度。他渐渐习惯了这人人夸赞大有圣君气象的新太子,心中那点纳闷几乎都没了。
直到四月份,一次同年们讨论如今东宫侍班,人人夸赞太子识人之明有如神见,识人识货。
他也注意到先前入宫试讲过的几位老状元几乎都刷落了,只留下了自己和申时行。
而如今留下来的人,除了沈一贯之外,几乎人人都是将来阁辅之选,人人都大有希望。而被刷落的那些人,则几乎无一人将来有入阁可能。
他知道这些人谁留谁走,其实一直是太子在作主。心中那种纳闷,虽不如二月那次来的明显,但又有了。
沈一贯被太子祭出重手刷落出局,他心中很是高兴。来这里与葛总宪说起了此事。
两个木头人,那天也就这么对坐枯坐了半个时辰后,葛总宪忽然说了句,天家或将大用高子象。
他想了会儿后,起身行礼谢过指点。坐下没一会儿,葛总宪又感慨了一句,太子似能前知沈一贯将来必为奸邪。
沈鲤听到'前知'两字,当时只觉着心猛地狂跳。两三个月来的纳闷立刻尽去。但心里却没来由地又是惊骇,又是恐惧。
今天他在东宫所以没有当场劝谏,也正是因为想到太子能前知沈一贯将来必为奸邪。
现在他想到太子'又有前知',虽没有上次那样让自己惊恐,但也忍不住脸上变色。
他再度心中默念起来:子不语怪力乱神,太子神明天生,必为一代圣君。
他浑不觉这句话前后矛盾。
他抬头看向葛守礼,葛总宪和上次一样,看过来眼神有问询之意。他依旧摇摇头,只能回报以抱歉神色。
俺沈鲤再迂,这桩事体也只能将来带进坟墓,不可能跟你葛总宪汇报半句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