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最后一课(7) (第1/2页)
葛守礼收到沈鲤的帖子微微吃了一惊,立刻便让门房请他进来。
他眯着老眼,打量了沈鲤那副人厌鬼憎的青黑面孔。看这小子进来时,行礼时,坐定后,一举一动无不是合乎礼法规矩,便点点头。
不懂礼法为何物的人,一看到这厮,只怕都能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口。被这竖子瞪一眼,只怕小儿也不敢啼哭了。也不知他自己家的那几个儿子是怎么活下来的。
坐在自己这书房,自己已亲切示意他放松随意些。这小子却依旧如同在朝堂上,时时刻刻象是身边有导仪御史随时监控他似的。简直让人没法与他闲话家常。
说也奇怪,就是这样一个人厌鬼憎的小竖子,居然是高新郑的门生,又向来受张江陵喜欢。
如今在东宫侍班官中,也是他得小太子奖赏最多。只怕小太子每次看了他也要觉得可怖,要打赏些银钱给他才好保保心里头平安,晚上才睡得安稳些吧。
本朝对士子官员体貌要求颇严,这竖子这副怪模样,也只有戏文里包黑炭可以比拟。在考场、在朝堂居然一路通行无阻,人鬼辟易。人人见之心中不免有些异样乃至厌憎,却无人阻他一阻。
他如今很得太子赏识,东宫诸人都视他为第六个能得太子赐字的不二人选。
得太子赐字的,除了高仪潘晟陈以勤,东宫里就是张四维申时行。人人皆知这两人是末来阁辅之选,未来做首辅都不成问题。
这小子也能入阁辅么?将来还能做首辅?
他若是做首辅,也不知朝堂里那些潘郎玉貌会怎么想?
这小竖子,高新郑张江陵屡次有意延纳,多次当众示亲切看重。却从不进两人为他大开的方便之门,倒是偶尔到老夫这里来略走动一二。
只怕这小竖子也看出来了,高新郑张江陵那两妖孽的姿态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他两人各自的亲信党羽、接班人选,只怕早都已物色妥当了。没这竖子合适的位子了。
这小竖子天生这副鬼样子,也不知打小吃了别人多少白眼,大概也因此于洞察人心更能见细微。别人待他是真情还是假意,他看的或许能比其他人更明白些。
老夫在这里腹诽了他这许久,也不知他看出什么来了没有?
这竖子从前倒是偶尔来老夫这里闲坐会儿,讲些翰林趣闻。老夫偶尔兴致来了,也指点他几句,一来二去,他倒是常来这里打秋风了。
这几个月他入了东宫侍讲班子,更是常来。倒是很能让人得些末来阁辅、朝堂俊才们的趣闻。唉!老夫老了,该回家写写朝堂笔记了。有这些材料,致仕后倒也不愁没事做。
当年徐阶高拱在朝堂撕扯,老夫独不附和徐阶,也被他弄回家赋闲。高新郑回京后,念老夫当年之情,荐老夫升任刑部尚书。而后又让老夫到察院来,替他应付这些言官。坐了几十年朝堂,如今管着风闻言事的察院,宫中朝中消息老夫也还灵通,这小竖子今天是冲这点来的吧?
人都说小太子识人之明有如神见。就冲小竖子这点方正名声,不结交投靠高拱张居正、专找老夫亲近的小心思,只怕还真是有阁辅之器。
做首辅?
只怕他比起高肃卿来,还更不会调和鼎鼐。天性如此,怕是做不到首辅吧?
这些个晚辈里头,老夫也最是喜他这竖子,怎么看怎么可乐不是?
今儿来,东宫那边又有什么新鲜事儿了?又想在老夫这求点指教?
咱爷俩比比看,今儿个谁先开口。
得,不与这竖子计较。走过场面后,这竖子你不理他,他能纹丝不动在那干坐一整天。
葛守礼摇摇头,微笑开口:“仲化(沈鲤,字仲化,号龙江,河南归德人),今儿文华殿内不同寻常吧?”
沈鲤起身行礼,端正回道:“总宪(葛守礼任左都御史,管都察院(大体相当于中纪委),朝官一般尊称他为总宪)问询,晚辈当具实回禀。”
唉!这是家中书房闲谈,大家又没穿朝服,你这竖子回禀个屁呀!罢了,这竖子就这鬼样子,不与他计较。
听沈鲤详细讲述完今天东宫发生的事情,今天文华殿里发生的情形一切如在眼前。
葛守礼心中暗叹,这竖子除了模样古怪、举止刻板有些迂,观人察事皆能入细微。记性极好,有条有理,其实才智能耐不在任何人之下,也难怪高新郑张江陵要延纳他。
他想了想,问道:“仲化可是对太子今儿如此举动有不解?你总不会以为太子今儿举动僭越了吧?嗯,你没有当场劝谏,那就不是了。可是为了沈一贯那竖子?”
沈鲤面孔涨红,青黑面孔越发妖异。
葛守礼心下暗叹,难怪沈一贯私下里要叫这竖子蓝面贼了。若非穿了这副翰林衣衫,可不就是个蓝面贼人么?
只听沈鲤说道“总宪当面,晚辈岂敢非君罔上。太子身为储君,一言一行,当为天下表率。圣旨末下,太子今日举动终是有些不妥。太子有圣君气象,向来守礼,今天情形特殊,事有经权,太子今日举动,晚辈虽迂,也知无须谏阻。所虑者,若是后世引此为据,或有僭越之嫌从此难防矣。”
葛守礼点点头:“仲化向来谨守礼法近迂,今日能想到礼有经权,没有当场谏阻太子。这就很好。后世若有皇子、太子要引此为据僭越犯上,也须他有当今太子这般圣君气象,也须当时也是今日这般朝堂大变在即、朝夕可虑。天下可不止你沈仲化一人是明礼守礼君子,后世就没有明礼守礼君子了么?今天在场东宫众臣有谁就不明礼守礼了么?你适才所言,初听所虑有理,其实还是迂。”
沈鲤肃然为礼:“总宪教训的是,晚辈谨记。”
葛守礼点点头,又说道:“朝堂大变在即,今日太子举动,更见朝夕可虑。当此之时,你我之辈尤当谨守礼法,动静皆需合规矩。如此方能安稳朝堂,也能谨保自身。沈一贯这竖子,上蹿下跳,忘了规矩,结果又如何?”
沈鲤起身致礼:“总宪指点,晚辈当秉持。沈一贯虽言行有失正大,但终是文臣,亦曾侍讲东宫,太子当众折辱,亦似太过。晚辈只疑惑,不知是否该劝谏。且既以沈一贯为奸佞,当众折辱,却又似指引他为天家“孤臣”。太子向来尊师守礼,识人甚明,今日此举,晚辈甚不解。”
葛守礼道:“东宫众人与你皆末当场劝谏,此事便已了。沈一贯自取其辱,你还疑惑什么?文臣又如何?若依本朝体例,这等奸佞之辈,屁股都可当众打得。”
沈鲤脸色涨红,站起身来欲辩,却又讷讷无言。
葛守礼不耐地摆摆手,示意他坐。
唉!与这竖子谈话真是累。
从前别人说老夫迂,说老夫古板。如今遇到个比自己更迂更古板的,倒是明白了以往那些人为何看到自己都是如此不耐烦了。
这竖子,只怕还当沈一贯要做的这“孤臣”是什么好玩意呢!
你还别说,难怪他对太子要那沈一贯做天家“孤臣”耿耿如怀,大概他以为他才是正宗“孤臣”料子。
人厌鬼憎的,连老夫都忍不住要嫌他,可不是“孤臣”么?
只是你这竖子这号“孤臣”,与那差点被砍了脑袋的海刚峰(海瑞)差不多。与沈一贯那号的,太子让他去做的“孤臣”,那完全是两码事。
你与沈一贯这完全两样的“孤臣”,与你这竖子刚才叙述的,太子今天讲的商鞅、王安石那号“孤臣”,那也全然不同。
这三号“孤臣”,与诸葛亮那号“孤臣”相比,就更不同。
只是奇了怪了,太子今天这数百言大段训谕,以'孤臣'为引,不算面前这竖子这号“孤臣”,言语条理中,却分明已有三种“孤臣”。只不知天家、小太子自己是如何分别的。
这一大段“孤臣”引出的,句句不离'父皇训导'特别圣谕,初听上去,似是因那沈一贯而偶然引发。
但显然是早有准备,有感而发,只不知原本是打算说给谁听的?
不外乎内阁那三人。
除了朋党是直指那沈一贯,暗含提点敲打高仪,这是要这两师徒诚心一意做天家的“孤臣”?
诸葛孔明是指示高拱?天子托孤在即,也只有他高拱对应这号角色。
但为何要东宫人人做孔明?不但个个当场表态,连先前已被刷落的那十几个,也都让沈一贯这把天家新近才炼就的刀子,去一一通知到。
是了,先前听说三月里朝堂争斗时,高肃卿请辞后,皇帝本欲给高拱下道特别挽留圣旨,内中就有赞他高拱比诸葛亮还忠诚能干。听说便是小太子谏止了这圣旨,另换了道寻常挽留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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