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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最后一课(1)

  76、最后一课(1) (第2/2页)
  
  面色青黑的沈鲤这号古板道学的人,最先发现了沈一贯侍讲时的细微差别。他一琢磨,也就自以为明白了小太子说沈一贯学问不精深言行不正大的缘由。还好,他沈鲤自己真正是一以贯之,而非那沈不疑朝三暮四。沈鲤因此也更敬服小太子:居然连授课时这些细微之处也洞察秋毫。
  
  沈一贯在高仪归乡时、退休后,一直没有断联络,始终礼敬甚厚。自从高仪起复回来,他就更是鞍前马后,比高仪的儿子奴仆还要殷勤周到。
  
  他惊喜地发现自己这笔投资实在太高明了。
  
  高尚书回京不过两个月,便直入内阁。更得到天家父子双重青睐,连宫中内臣权宦大档都对高仪礼敬非常。
  
  他亲眼看到过两次,太子身边权宦东厂厂公冯秉笔,对次辅张居正都爱理不理,无视张阁老有意无意的近乎讨好的示好。但他却对高阁老十分客气,从不怠慢摆架子。
  
  这意味着什么?
  
  高阁老对沈一贯也十分提携。收了沈一贯送他赏玩的两幅赵孟頫字画真跡后,便把沈一贯列进了第二批东宫侍讲名单。
  
  一时间,隆庆二年这一科二十多个翰林同年无不人人嫉妒。在当时的沈一贯看来,以他自己和高阁老这师徒相得的势头,他自己将来很有直追、凌超余有丁前辈之上的架势。
  
  嗯,高阁老喜欢搜集赵体书画,小太子极其喜爱书法,得去信让老家的人再找些送来。
  
  小太子侍讲班子经常调整,翰林学士们人人压力都很大。沈一贯更是担忧,深恐侍讲一次便被刷落。
  
  必须认真揣测太子喜好!:
  
  还好,此前留下来的、受过表扬的学士们,大都讲课风格明显,自己稍加借鉴便是。
  
  第一次侍讲,自己没受到表扬赏赐。太子态度亲切和善,看不出什么不妥。前几天王前辈如此讲解,为何能得表扬呢?
  
  句读?口音?语气?神色举止?
  
  没有不妥!
  
  问题出在哪?
  
  好在半个月后,自己依旧一直都在名单上,得了第二次侍讲机会。
  
  但同样的疑惑,再次困扰了他。
  
  这次,沈一贯学的是他心中最不喜欢的蓝面贼沈鲤。:
  
  这厮几乎每次侍讲后,都获银豆子十几粒。自己再不喜欢,也得琢磨。
  
  到了四月,沈一贯已不再紧张他自己会被刷落了。侍讲了几次都没能得到太子一粒银豆一片银叶赏赐,他也不再放在心上了。
  
  他已在东宫班子里坚持了两个多月,这就是胜利!
  
  给小太子讲过一次课与讲上几年课,有区别吗?
  
  当然有。
  
  区别很大吗?
  
  那要看你怎么看。
  
  沈一贯进了东宫侍班,给太子上过一堂课,那就是太子之师,从此名份已定。
  
  将来朝堂上抢交椅,这是一项 ' 我有这资格得让我先坐上去 ' 的排他性优势。
  
  翰林院这帮同年前辈后辈,每隔三年便有二十几位新人加入,但有太子之师资格的,总共不过三四十位。
  
  这些人,全是从嘉靖三十二年到隆庆五年这六七场科考近两百位有过翰林身份的人中,精心遴选出来的。一一一这还是因为太子不断调整名单,让更多人荣选加入。否则,这资格更稀少更珍贵。
  
  进入四月,沈一贯又侍讲过一次。
  
  这时候即便再被刷落出去,那也完全不要紧了。沈一贯已作好了随时被刷落出局的准备。他开始把主要心思放在更认真地谋划自己今后的官场升迁路径上。
  
  到了四月上旬,家乡来人已近通州。随行族人很是携带了些搜罗来的祝枝山文征明等名家的书画真跡。族侄沈默先前来信提到的乐清赵氏族人珍藏的赵孟頫真跡,那人也随身带来了。
  
  算算日子,应该快要到了。
  
  有了这批重礼,请高阁老帮忙,自己官场上再进一步很有希望。
  
  外面,天气很好,沈一贯当时心情更是明朗舒畅,心中一片火热。
  
  今儿个,怎么许多同年们又都忙起来了?这一天都没见人上门,莫非有什么坏消息?
  
  且让人去打听。
  
  还能有什么坏消息?
  
  哼,不外乎是沈某将被刷出东宫侍班罢了。某对此早有准备。等高阁老帮忙安排好了,某等着看这些人的嘴脸。
  
  想什么来什么!
  
  高阁老忽然让人传召自己。高府一向是自己主动上门,如今终于可以得到了高阁老看重的机会,高阁老开始主动召见自己了么?
  
  他兴冲冲地立即赶去。
  
  他进高府后,留意到高府里的门人与往常他来高府时神色略有差异,心里不免吃惊。但高阁老在书房里屏退旁人,摆出师徒两人单独密商的架势,却让他几乎要欣喜若狂。
  
  高阁老语声严峻,开口便告诉他下批名单将刷落他。
  
  见高老匹夫待他神色也不同以往,他心中更是吃惊。但听说果然是这么个事,心里也不以为意。他只是脸色一红,略现辜负了阁老提携的惭愧之意。
  
  但是,接下来高仪的问询,让他几乎要呼天撞地!
  
  晴天霹雳!
  
  他头脑发晕,魂飞魄散,心胆皆裂!“有失正大”四个字让他一瞬间几乎心脏停跳。
  
  完了!完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惊慌恐惧绝望,各种负面情绪一齐压上来!
  
  高阁老声音冷淡,让他回忆过去几次侍讲东宫经过,看哪里出了问题。
  
  娘希匹!这老匹夫现在就想划清界限,摆脱干系么?
  
  沈一贯不敢怠慢,细细回味。他当场几乎就把几次侍讲情形,原封不动在恩师阁老面前照搬了一次。
  
  他没想到,现代人版的朱翊钧都能看出他风格多变,他在高二棒槌这仅仅略逊色高拱张居正千年万年老妖的百年老妖面前,这么一演,高仪看后,心中只觉着说不出的怪异。
  
  沈一贯把不同时间的四次侍讲,集中在一起一次性地演了下来。在高仪眼里,眼前侃侃而诉的这沈一贯,隐约是有四个人影在变来变去。虽然不明显,差别很细微,但在老妖精眼里,还是无可遁形。
  
  高仪心中想道:太子果然圣断无误,此人言行有失正大,几似妖孽。自己从前怎么就老眼昏花到这地步?
  
  沈一贯具体的每一项言谈举止、口气、神态,细微动作,莫不中规中矩。找不出他的具体实在纰漏,高仪也不能违心大喝一声:“你这竖子,如此荒谬,犹不自知,还敢欺瞒老夫么?”
  
  高仪只是心中认定了他确实有失正大,几乎是妖孽,肯定还隐瞒了什么。又问到他那阵子在文华殿内外的坐立卧站、吃喝拉撒、闲谈打屁,事无巨细,几乎恨不能打碎他的脑子一一检查。
  
  问答半天,全无线索。
  
  沈一贯情急之下,便疑心是那几个自己心中不喜欢的翰林,或许会借太子召他们密询功课机会构陷自己。
  
  他自己虽然一直没有被太子如此私召密谈,对那些人徒有羡妒。但他也曾设想过如果有此等机遇,自己当如何应答。
  
  在他的设想中,也偶而曾想到过要不要借机揭发某几人恶行,满腔满肚忠心耿耿地提醒太子小心这帮奸佞之辈。
  
  如今连高老匹夫巨眼检索,都实在找不出自己有半点纰漏。难道是那帮奸佞之辈唯恐自己这忠良将来坏了他们的大计,先下手为强,进谗构害,蛊惑了太子?
  
  高老匹夫这里眼见着就要把自己扫地出门。但凡有万一,也要提醒恩师提防这些奸贼小人。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把心中所思讲了出来。
  
  高仪一听,今天这眼见是问他不出什么结果了。要么是这厮到这地步还存侥幸有意隐瞒,要么是其它某处纰漏自己没发觉。
  
  但这厮实在有失正大,连自己和他说这两三句话(沈一贯泣血,已喝干了三壶茶好吧?),便立时发觉此人形近妖孽。这么一会儿功夫,这厮竟胆敢当自己面就非君罔上,自毁前程不知自省,只一味诬陷同僚。
  
  此人已在官场判了死刑,勿需费时与他废话。
  
  他这几年送来自己府上赏玩的那些书画,明日便让人送还。已呈献给太子的那幅字,让人送些银钱到他家里去,立下买卖书契便是。
  
  高仪心中计议已定,便微笑慈和地安慰沈一贯。让他以后安心在翰林院办差,务要竭尽忠诚,报效皇家厚恩。
  
  沈一贯看着高仪那亲切慈爱如同自己父祖的眼神,听着这如同亲生奶母的谆谆教导,一颗心顿时凉透了底!
  
  从前他来高府,每次进来都是惴惴不安小心翼翼,高仪也是如父祖亲人般慈和地静听自己汇报请示;但每次他离开前,高仪常是有呵斥训导。有时骂的还很难听,简直视他如奴仆。最近这几个月,更从来就末有过好言好色便让他出这门。
  
  今天完全相反,进门时疾言厉色,出门时亲切胜过家中长辈。
  
  但他知道,从前每次出门前挨这老匹夫一次骂,他会心中乐呵上几天半个月!自己离高阁老最亲信位置又近了几分!
  
  今天老匹夫这待己亲切胜过待家人子弟的场面过后,自己出了他高府,以后就休想再进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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