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乾清宫(下) (第2/2页)
朱翊钧愣了一愣,随即笑道:“原来申先生还为此事费心,你办事用心认真,孤很是喜欢”。
不等心花一齐怒放的申时行再表忠心拍马屁,他摆摆手又道:“向前是孤记得不确切。并非王阁老笔记中钱粮户口数,孤察觉其有误。是王鳌《震泽长语》中所列前朝内臣逆贼刘瑾的抄家清单,孤颇觉有疑。孤前日已得了父皇教诲指点,知晓了其中关节。王鳌文章是好的,于时务经济也能用心。但为人臣者,不该用心于小巧。”
说完这段他在文华殿进学以来少有的长篇大论,朱翊钧看向周围屏息聆听的一众学士,又加补上一句:“此事已了,不必再问究竟。先生们知之便好,勿外传深论。”
听太子说不是户口钱粮数字有误,申时行松了口气。
几天来他反复查看琢磨都没能看出内中奥妙,果然并不是他自己的智商有问题!原来是考试题目有错误。
但忽然又亲耳听到小太子说“为人臣者,不该用心于小巧”!这可是与张阁老告知的,圣上评价王鳌“狡诈,深用心机”考语仿佛一样。
他立刻不由心下一紧,脑中警钟大响。
还好小太子又说“此事已了,不必深问”,又特别叮嘱东宫众臣勿外传。
他和其它学士们赶紧行礼齐声回答:“臣等谨遵太子谕令。”
申时行下值回家后,他一面写信让人送张居正府告诉详细,一面赶紧翻开《震泽长语》,找到刘瑾的抄家单子条目。
这则条目他早前也已读过,略有印象。前几天让家中幕僚找户口钱粮数字,也有人曾经指明此条似乎有些疑问。只因没有别的材料可以比对,又并非户口钱粮,他没有注意,当然也未列上清单。
如今仔细再读,他先是疑惑。王阁老所记这清单数据精详,计算明白,应该无误。
他认真仔细再看,王鳌抄录的这清单所列示的抄家查获银两总数,显然太过离谱!确实必定有误。
申时行也曾在户部任职,仔细思考,大概已知其中笔误缘由。
太子先前只言王鳌“粗心”,这好理解。担任过户部尚书的王阁老,不会不知晓刘瑾的家财不可能有如此之多。
但圣上言王阁老“狡诈”,那么王阁老这就不是“粗心”了,难道竟是王阁老有意伪造假清单?
他摇摇头,王阁老何必有意编造刘瑾的抄家档案。抄录有笔误,这大有可能。但有意造假?他犯得着么?为了什么?
申时行琢磨了许久,把当时的朝事、王阁老的生平,甚至王鳌家的家事也细细想来。他按照王阁老在此事上有意造假的思路,去反复检索琢磨。
他思前想后的结论,王阁老此则记录必定有误,有意造假也大有可能,甚至必定是此老有意所为。(天家父子全都既然如此评价,那就必定是圣明烛照,圣断无误)。
但王阁老当年为何要在笔记中特意如此造假,其狡诈在何处?心机深在哪里?
申时行反复琢磨却始终只有模糊念头,总觉得抓不住要领。
还没有混到内阁辅臣的申状元不得要领,接到他书信的张居正,当即回忆了这几天翻过的《震泽长语》里的那则条目。他又打开书再认真读了一遍。
张居正边读边想,读完他就心下大致了然。
昨天他又得到宫中另外一人传出的消息,天子当时不但曾批王鳌心机深,竟似乎还说过王鳌对明世宗嘉靖帝不敬!
当时张居正听了这则宫中消息,他真正是一头雾水。
张居正在嘉靖朝的朝堂上可是混了二十年!他亲自参与编写过《明世宗实录》。他对世宗嘉靖一朝的人与事,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王鳌对世宗嘉靖皇帝不敬?他张居正心知此事绝对不可能!
世宗嘉靖即位时,王鳌都已经退休十余年了。世宗即位两三年,老王鳌就死了。他王鳌怎么会对从前未打过交道,即位后对他王鳌颇礼遇,对他儿子们颇照顾的年轻世宗有不敬?居然还会在他自己的笔记中偷偷地留下笔墨首尾?还让这笔记公然刊刻出来,让世宗的子孙发现了其中的大不敬?
难道王鳌是对世宗当年承祧继位有非议?他对世宗初年的'大议礼'有不满批评?竟然还敢在笔记中留下笔墨记录?
这可是怀疑世宗与朱载垕这一支系的正统性合法性!果真如此,此事足以让他王鳌满门抄斩。
精明的王鳌老来再昏愦,也断不会如此发神经!他犯得着么?
自大明立国以来,洪武永乐两朝因文字杀大臣屡兴大狱。自那以后,因文字而杀大臣者虽然渐少,但也不是没有。
世宗嘉靖对文臣更是颇多折辱,贬黜廷杖乃至诛杀抄斩从未间断过,很是不少。王鳌在生前就看到过这类事情,他怎么敢?
难道天家又要因文字而兴大狱?
张居正连忙把能找到的王鳌所有文章全都找来细读,却怎么也找不到与世宗嗣位、大议礼等事件有关的记录。
现在他得了申时行的详细报告,张居正看后,刚开始他大为愣神。这都哪跟哪!自己这张大天才的智商居然也有问题么?
刘瑾抄家清单从他脑中闪过,不对!王鳌必定笔录有误!不!王鳌这是有意造假!他为何要造假?
已做到内阁辅臣的张居正略一代入,把世宗初年事、刘瑾案、王鳌生平家事心中略略一过。瞬间,他便心下尽皆明了!
果然是颇具深心!王鳌私心里竟把世宗看作贪婪之主,又一味图谋子孙自保之道。确实非圣贤臣子所当为。
难怪天家父子说他心机深沉,对世宗不敬。当真是圣明烛照圣断无误。
想到这里,他顿时松了口气,天家并非要兴文字之狱。
接着他又自失一笑,枉自替王鳌担心,疑惑了几天。
同时,他心也一沉,天家父子都非蠢人!
太子闻听别人读此数字即生疑惑,已足见聪明。天子亦能全然洞悉朝臣心思,更以此指点教导太子,而太子亦能领会。
英明之主,难侍候啊。
过了会儿,他又自得地饮口参茶,英明?聪明?我张居正又比谁差么?
申时行虽然是状元,但他到此时只怕也未必知晓这其中的奥妙,他何时才能想得通透此中关节?
高大棒槌?即便他不是整天忙于内阁吏部事务,无暇想这些琐碎。即便是让他用心琢磨,他高肃卿也难象老夫这样,读完便来龙去脉尽皆知晓。
如今这满朝之臣,个个皆聪明。但立刻便能想明白这事情首尾的,大概也就杨博与老夫了。
王阁老笔记里此条记录,留到后世,只怕还真是会误导不知多少聪明人。
不到内阁辅臣地位,哪能轻易理解其中关窍?
知道此记录必定有误者,朝臣辈留心之人大都能知;
知道并非王阁老笔误而是他有意而为者,申状元辈亦或能知;
尽知其何以然者,多乎哉?不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