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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 明月奴

  145 明月奴 (第2/2页)
  
  此前,他们看一年之约即将期满,委婉暗示昙摩罗伽宣布摩登伽女出寺,罗伽未予理会。
  
  僧人们私底下议论纷纷,泛起嘀咕:民间的那些诸如“王把文昭公主囚禁在王寺,做了他禁脔”的传说该不会成真了吧?
  
  不然王为什么拖延呢?
  
  前几天,洒扫庭院的小沙弥悄悄透露一个消息:王去了文昭公主住的院子,而且待了两个多时辰!
  
  众僧心中不安,想找到文昭公主,劝她自行离去,别赖着不走,可是小院由近卫军层层把守,他们根本见不到文昭公主,只能暗暗着急。
  
  今天广场上发生骚乱,文昭公主的兄长从天而降,亲自来接公主回中原,僧人们大喜,闻风而动。
  
  佛子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今天必须当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禅室里,香烟细细,一炉沉香静静氤氲。
  
  昙摩罗伽放下烫金礼单。
  
  书案上简牍堆叠,一边是公文,一边是众僧、朝臣劝他宣布文昭公主出寺的谏言。
  
  近卫禀告:“王,谢郎君和文昭公主在外求见。”
  
  昙摩罗伽沉默了一会儿。
  
  “宣。”
  
  不一会儿,兄妹俩并肩走进禅室。
  
  瑶英看到昙摩罗伽身侧下首自己常用的那张小案,和他见礼毕,下意识走过去。
  
  “明月奴。”
  
  李仲虔叫她,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
  
  她收回腿,和李仲虔一起落座,朝正襟危坐、法相庄严的昙摩罗伽笑了笑。
  
  昙摩罗伽神色淡然。
  
  李仲虔开门见山地道:“佛子慈悲为怀,这一年来舍妹给佛子添了不少麻烦,如今一年之期已满,我兄妹二人不能再觌颜麻烦佛子了,在下今日来正式接舍妹出寺。佛子的庇护之恩,在下没齿难忘,难以回报,今日只能聊表心意,以后佛子若有差遣处,在下定不敢辞。”
  
  这一番话说出口,瑶英忍不住抬头看他。
  
  他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客气了?
  
  李仲虔看着昙摩罗伽。
  
  昙摩罗伽抬眸,“卫国公言重了。"
  
  他目光落到瑶英身上。
  
  瑶英也在看他,四目相接,她朝他眨了眨眼睛。
  
  昙摩罗伽看着她,一字一字道:“公主于我亦有恩德公主永远是我的客人。”
  
  远方来客,终究要离开。
  
  门口一阵脚步声,般若站在门外,道:“王,仪式准备好了。"
  
  昙摩罗伽一言不发。
  
  般若以为他没听见,又说了一遍:“王,大殿的仪式准备好了,众僧已经齐至大殿,寺主请王示下,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李仲虔看了昙摩罗伽一会儿。
  
  昙摩罗伽垂眸,站起身。
  
  “开始罢。”
  
  李仲虔和瑶英跟着起身,一行人沉默着走过幽静的长廊,穿过佛塔耸立的塔林,走下平缓长阶,快到大殿时,般若示意李仲虔跟上他,带着他从另一个入口去佛殿。
  
  瑶英朝李仲虔点点头,示意无事。
  
  他皱着眉头走开:“若有事,大声叫我。”
  
  “没事的,阿兄。”
  
  瑶英目送李仲虔离开,抬眸看一眼走在前面的昙摩罗伽,加快脚步跟了上去,道:“法师,我累了,可不可以歇歇?”
  
  昙摩罗伽脚步顿住,垂眸看她。
  
  瑶英眼巴巴地仰望他。
  
  昙摩罗伽停下来,扫一眼跟在后面的近卫。
  
  近卫会意,退后几步,站着不动了。
  
  瑶英吐出一口气,靠坐在栏杆上,给自己扇风,“法师,你也坐下休息一会儿。”
  
  昙摩罗伽负手而立,遥望远处沐浴在一片灿烂金光中的塔林。
  
  累的人是他。
  
  她面色如常,完全看不出疲累。
  
  “我没事。”
  
  他轻声道。
  
  瑶英看一眼他袈裟下摆,隔着袈裟,看不出他的腿是不是好了点,不过她留意到刚才他下阶梯的时候动作略有些迟缓。
  
  “法师这些天每天都要主持法会,要多休息.
  
  ”
  
  她朝他笑了笑。
  
  “今天让法师受累了,法师这么忙,还要处理我的事早点解决我这个麻烦,以后法师能清净些。”
  
  昙摩罗伽凝眸看着佛塔高处尖尖的舍利塔。
  
  “公主从来不是麻烦。”
  
  他忽地道。
  
  瑶英一怔,抬头看昙摩罗伽。他端立在栏杆前,一双碧眸深邃又澄澈,眸光灿灿,五官犹如刀削,绛红色袈裟灌满了风,袍袖猎猎,袒露在外的半边肩膀肌理匀称,在落日金晖的映照下,散发着油亮的麦色光泽,宽大的袈裟第一次清晰地勾勒出他高大的身形。
  
  他是王庭的君主,王寺的佛子。
  
  小沙弥过来禀报:“王,都准备好了。”
  
  昙摩罗伽唔一声,转身离开。
  
  瑶英起身跟上他,暗暗叹口气,她想让他休息一会儿,没想到他一刻也不松弛。
  
  大殿香烟弥漫,殿前密密麻麻站满了僧众,却是一声咳嗽不闻,死一般的沉寂,气氛肃穆庄严。
  
  瑶英低着头,从正门走进大殿,几百道锐利的视线顿时如潮水般涌过来。她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双手合十,行礼,跪在蒲团上。
  
  夹道那头传来窃窃私语声,众僧纷纷让开道路,昙摩罗伽在近卫骑士的簇拥中入殿,坐于高台上,俯视台下众人,面容冷峻。
  
  寺主摇动铜铃,僧众齐齐望向瑶英,怒目圆瞪。
  
  一人怒喝:
  
  “痴人,你可断绝对佛子的痴恋?!”
  
  瑶英合十下拜,“弟子已断绝妄念。”
  
  “果真?”
  
  瑶英道:“此前我执迷不悟,修习经义后,已心开意解,打开心结。”
  
  僧人喝问:“你可愿剃发出家,皈依我佛?”
  
  瑶英道:“弟子不舍红尘。”
  
  僧人冷笑:“汝修三昧,本出尘劳。淫心不除,尘不可出。你既不愿剃发出家,从今日起立刻离寺,以后好自为之。”
  
  瑶英应是,慢慢地舒口气。
  
  解决了这个一年之约,昙摩罗伽就不用继续背着纵容她的骂名了。
  
  她心头重担除去,正要起身,殿内突然响起一片惊诧的议论声,抽气声此起彼伏,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陡然变得更加严厉,有如万斤力道压下来,让她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瑶英一头雾水,抬起头,愣住了。
  
  一道阴影罩着了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昙摩罗伽不知道什么走下高台,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静如深潭的碧眸俯视着她。
  
  瑶英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不禁屏住了呼吸,手指轻轻战栗。
  
  众僧茫然四顾。
  
  寺主皱了皱眉头,朝瑶英示意:“文昭公主,现在你可以离去了…”
  
  瑶英看着昙摩罗伽。
  
  殿前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昙摩罗伽凝望瑶英半晌,眸中似有暗流涌动,不一会儿,又尽数敛去,古井无波。
  
  他只是看着她,沉默不语,片刻后,转身离开。
  
  众僧齐齐念诵经文,梵音大作,满殿钟磬声。
  
  小沙弥小声欢呼。
  
  摩登伽女离开王寺的消息,很快传遍王寺内外。
  
  殿门外,和亲兵站在一起的李仲虔看着昙摩罗伽的背影,瞳孔猛地一缩,眉头紧皱。
  
  昙摩罗伽回到禅室。
  
  一开始脚步从容,等回到小院,周围只剩下他的心腹,他脚步蹒跚起来,踏上石阶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几欲栽倒。
  
  毕娑暗道不好,搀他回房,盛暑天里,他手腕冰凉。
  
  医者匆匆赶到,给昙摩罗伽扎针,帮他调息。
  
  一直忙到天色暗沉下来,昙摩罗伽的脸色才好转了点。
  
  医者嘀咕:“我不是叮嘱你们让王保持心情舒畅吗?”
  
  毕娑没说话,打发走医者,为昙摩罗伽盖上薄毯,昏睡中的人忽然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明月奴。”
  
  他轻声道,眼神空茫。
  
  毕娑愣住了。
  
  这时,门外几声叩响,般若送来一封信和一只捧盒:“将军,西军都督送来的。”
  
  “哪来的西军都督?”
  
  毕娑接过信,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呆了一呆,跳起身。
  
  “人呢?”
  
  般若茫然地道:“刚送进来的,人应该就在王寺外面。”
  
  毕娑疾步奔出王寺,骑快马追上刚刚送信过来的人:“西军都督留步!”
  
  几匹健马停了下来,马背上的人回头,乌发如漆,明艳照人,“将军?”
  
  毕娑盯着她看了很久。
  
  原来如此。
  
  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佛子收留庇护的文昭公主,而是和王庭结盟的西军都督,诸多骂名,都不会落到佛子身上。
  
  她在为罗伽打算。
  
  瑶英试探着问:“我以西军都督的身份给佛子写信,也不妥么?”
  
  毕娑一笑,摇摇头:“请公主随我入寺。”
  
  瑶英面露迟疑之色。
  
  毕娑道:“王病了。"
  
  瑶英眉头轻蹙,拨马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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