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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2章 叶万成

  第3402章 叶万成 (第2/2页)
  
  他们来送叶医生最后一程。叶医生不看病了,但他还活着的时候,他们觉得安心。他走了,他们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那块空的地方,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填满了。
  
  葬礼在军垦城的殡仪馆举行。不大,但够用。叶万成和梅花的遗体并排躺在灵柩里,穿着寿衣。
  
  叶万成穿着他生前最喜欢的那件深蓝色中山装,梅花穿着她当年结婚时的那件红色棉袄。棉袄的颜色已经褪了,红不红粉不粉的,但梅花喜欢,穿了一辈子,走的时候也要穿着它。
  
  叶雨泽站在灵柩前面,看着父亲母亲的脸。父亲的脸很安详,像睡着了。
  
  母亲的脸也很安详,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她终于不用再为他操心了,不用再絮叨了,不用再在他不听话的时候生气了。
  
  她可以休息了,陪着那个让她操心了一辈子、絮叨了一辈子、生气了一辈子的男人,一起休息。
  
  休息好了,下辈子还来找他。找他干什么?接着操心,接着絮叨,接着生气。不操心,不絮叨,不生气,日子没法过。
  
  她的一辈子就是这么过的,他的一辈子也是这么过的。
  
  叶雨凡从京城飞回来。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灵柩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然后站在叶雨泽旁边,没有说话。
  
  兄弟俩并排站着,像两棵树。他们的肩并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站立了半个多世纪的白杨树,根系在地下深处交错缠绕,彼此支撑,谁也不会倒下。
  
  叶雨平从省城飞回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来不及换,下了飞机直接赶过来的。
  
  他在灵柩前站了很久,看着父亲母亲的脸。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没有人知道他跟父母说了什么,也许他在说发动机的事情。
  
  军垦二号就要首飞了,父亲母亲却看不到了。他们等了一辈子,等了那么久,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走不动了。
  
  他们没有等到军垦二号飞起来的那一天。但他们等到了叶雨平回来,等到了叶雨平站在他们面前,等到了叶雨平告诉他们——
  
  发动机好了,飞机就要飞了,你们放心走吧。他们在天上,也能看到。
  
  叶雨季从京城飞回来。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没有化妆。她走到梅花的灵柩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她是叶凌和叶万成的女儿,她的身上流着叶家的血。叶凌站在角落里,看着叶雨季磕头。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有掉下来。
  
  她是叶万成的情人,是叶雨季的生母,但今天她不能站到前面。她站在角落里,像一个普通的来宾,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那个人已经走了,他走了,她站在哪里都一样。站在前面,他看不到。站在角落里,他也看不到。看不到就不站了,站了也没用。
  
  王红花从京城飞过来。她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走到灵柩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然后站在叶雨泽旁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叶雨泽的手很凉。
  
  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条河汇入了同一条江,在戈壁滩上奔涌,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流去。
  
  韩晓静也来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掩不住当年精致的轮廓。
  
  她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上前。她是军情部门退休的人,习惯站在暗处。站在暗处,看得清全局。今天她不需要看清全局,她只是想来看看。
  
  看那个老人最后一眼。他走了,她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不是放下了,是落地了。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坑在那里,填不平。
  
  杨革勇站在叶雨泽身后,手里端着一碗奶茶。他知道殡仪馆不能喝奶茶,但他端着了,不喝,就那么端着。
  
  赵玲儿在米国,没赶回来。他一个人来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脚上是老北京布鞋。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他没有梳。梳了也没用,风一吹又乱了。乱了就乱了,反正今天是送人,不是相亲。
  
  阿依江和亦菲从北疆省赶来。她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没有表情。她们不是不伤心,是伤心也不说。
  
  说了也没用,伤心是自己的,别人帮不了。她们站在家属席里,像两棵从戈壁滩上移栽过来的胡杨,根系深得拔不动。
  
  殡仪馆外面,人越聚越多。没有人维持秩序,但人群站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像当年在戈壁滩上开荒时列队的战士。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抽烟,没有人看手机。他们都看着殡仪馆的大门,等着那扇门打开,等着送他们最后一程。
  
  他们认识叶万成,有些人叫叶万成“叶书记”,但更多的人叫他“叶医生”。
  
  叶医生不看病了,但他还活着的时候,他们觉得安心。他走了,他们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那块空的地方,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填满了。
  
  送葬的队伍从殡仪馆出发,缓缓地走向军垦城的公墓。走在最前面的是叶雨泽,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不让任何人扶。
  
  他似乎老了好几岁,腿有些不给力,但今天他不需要腿,他需要心。心在走,腿就在走。
  
  心不停,腿不停。叶雨凡在他右边,叶雨平在他左边。老四在最边上,四个儿子,八条腿条腿,一条路。
  
  叶雨季走在他们后面,叶风在她旁边,叶归根在叶风旁边。叶家的男人,从第一代到第四代,今天都到齐了。
  
  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从美国、从欧洲、从京城、从省城。赶来了,不是为了送别,是为了告诉那个躺在灵柩里的老人——叶家的人,都在。你在的时候,我们在。你走了,我们还在。
  
  送葬的队伍经过军垦城的街道,街道两旁站满了人。有人认识叶万成,有人不认识。认识的人,向灵柩鞠躬。不认识的人,也跟着鞠躬。
  
  不是因为叶万成是谁,是因为他做过的事。那些事,有些被记住了,有些被忘了,但那些事的后果留下来了,留在这座城市里,留在戈壁滩上,留在那些被水浇灌过的土地里。土地记得,水记得,风记得,星星记得。
  
  公墓在军垦城的东边,背靠着天山。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叶万成和梅花的名字。
  
  两个字并排立着,像他们生前一样,肩并肩,谁也不会离开谁。叶雨泽站在墓碑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上是他连夜写好的祭文。
  
  字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跟父亲母亲对话。现在他要念出来,不是念给他们听,是念给来送他们的人听。
  
  他们听不到了,但他们在天上。天上有耳朵,天上有眼睛,天上有一颗永远不落的太阳。
  
  他念道:“先父叶万成,先母梅花,生于乱世,归于盛世。”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公墓里传得很远。风吹过来,把声音带到戈壁滩上,带到天山脚下,带到那些他们当年开垦过的土地里。
  
  “先父少小离家,投身军垦,扎根边疆,鞠躬尽瘁。先母相夫教子,持家有道,贤良淑德,恩泽后人。”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念不完了。念不完,父亲母亲就听不到了。听不到,他们就不知道他有多想他们。
  
  “今二老仙逝,儿女悲恸,孙辈哀伤,曾孙涕零。然生者如斯,逝者已矣。吾等当继承遗志,克己奉公,不负养育之恩,不负天地之德。”他念完了,把那张纸折好,放在墓碑前面,压上一块石头,怕被风吹走。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身后所有叶家的人也跟着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公墓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哭声起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着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有人捂着嘴哭,有人低着头哭,有人把脸埋在别人的肩膀上哭。叶雨季哭了,叶风的眼睛红了,叶归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抖动。
  
  杨革勇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哭。他的眼睛是干的,但他的手在抖。他端着那碗奶茶,端了一路了,没有喝一口。
  
  奶茶凉了,他不在乎。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叶万成的时候,那是几十年前,他还是个孩子,叶万成是连里卫生员。
  
  他站在叶万成面前,叶万成看着他,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男娃好,别怕。戈壁滩上什么都没有,但我们有手。有手,就能挖出个未来。”
  
  杨革勇把那碗凉奶茶洒在墓碑前面的地上,看着奶茶慢慢渗进土里,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没有拢。
  
  “叶叔,梅花阿姨,你们走好。”
  
  葬礼结束后,人群慢慢散去。叶雨泽还站在墓碑前,没有走。叶凌也没有走,她站在墓碑的侧面,离得远一些,不打扰他们父子说话。
  
  叶雨泽看着她。“叶凌阿姨,谢谢你。”
  
  叶凌摇了摇头。“不用谢。应该的。”
  
  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衣角。她的头发花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年轻的亮,是看过风沙、见过生死、什么都打不垮的那种亮。叶家的人,都有这种亮。叶万成有,梅花有,叶雨泽有,叶风有,叶归根也有。
  
  叶万成走了。梅花也走了。他们走的那天,戈壁滩上起了风。
  
  风从天山那边吹过来,吹过白杨树的叶子,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说话,又像在唱歌。唱的是那首老歌,那首他们年轻时候在戈壁滩上唱的歌。
  
  歌词记不清了,旋律还在。旋律在风中飘着,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到那些他们当年开垦过的土地上,飘到那些他们种下的杨树、柳树、沙枣树、杏树的枝头。
  
  杏树会开花,杨树会落叶,沙枣树会结果。花开花落,叶落叶生,果结果熟。它们在,他们就在。它们替他们活着,替他们看着这片土地,看着这片土地上的日出日落、人来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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