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5章 杨革勇:我不老 (第2/2页)
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门口有警卫,穿着制服,腰间别着枪。
他走进去,警卫拦住了他。“先生,请出示证件。”
杨革勇没有证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是叶风写的——
“艾米丽,FAA适航审定中心,办公室在七楼。”
他把纸条递给警卫看。警卫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这个老头。他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脚上是老京城布鞋。
他像是一个从戈壁滩上走出来的牧民,误闯了这座石头森林。
“先生,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我不能放您进去。”
杨革勇看着这个警卫,看了几秒。他的眼睛浑浊,但很亮。不是灯的那种亮,是星星的那种亮,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不刺眼但你看得到。
警卫在那目光下犹豫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艾米丽,有位老先生在大厅等你。他说他姓杨。”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让他上来。”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艾米丽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西装裤,头发扎成一条马尾。
她的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大概是刚才正在看的东西。她站在那里,看着电梯门打开,看着杨革勇从里面走出来。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杨革勇走到她面前。
“杨爷爷,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来看我?从军垦城?”
“从军垦城。”
她看着他,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夹克的扣子系错了位,左边的下摆比右边长了。
脚上的布鞋沾着泥,不知道是在哪里踩的。他站在那里,像一棵从戈壁滩上挖出来、连根带土栽到华盛顿街头的树。他被移植了,水土不服,但他站在那里,不倒下。
“你下午有事吗?”
艾米丽想了想。“没事。”
“那陪我走走。”
艾米丽把他带到FAA大楼旁边的一个小公园。公园不大,有草坪、长椅、几棵橡树。树下的草坪上洒满了阳光,有几只松鼠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杨革勇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莫合烟,撕了一张参考消息的边角,卷了一根,点上。
烟雾在阳光下散开。艾米丽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老了,比在马场的时候老了。
在马场,他骑着马,像一阵风。在这里,他坐在长椅上,像一块石头。风会走,石头不会。
“杨爷爷,你来华盛顿,就是为了看我?”
“嗯。”
“为什么?”
杨革勇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看着她。“你走那天,我在马场门口站了很久。看你走,走远了,看不到了。我还在那里站着。站到太阳落山。站到星星出来。站到赵玲儿出来叫我回去吃饭。”
“我不想回去。回去了,也没事干。不回去,也没事干。哪里都一样。你在这里,跟我在军垦城,都一样。都一样,不如来看看你。”
艾米丽的眼眶红了。
“杨爷爷,你别说这种话。你说了,我会哭的。”
“哭就哭。哭完了,就好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黑色的,皮面的,亮亮的。她想起在马场,她穿的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面上沾满了沙土。
杨革勇说,骑马不能穿白鞋,白鞋不耐脏。第二天,她换了一双棕色的。杨革勇看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艾米丽。”
“嗯。”
“你回军垦城吧。”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平静。
“FAA的事,在哪里都能干。军垦城也能干。在军垦城干,比在华盛顿干,更有意义。因为你在发动机旁边,不是在文件旁边。你在人旁边,不是在电脑旁边。”
“你在天山脚下,不是在国会山脚下。你去哪里,你自己选。但我想让你知道,军垦城有一个人在等你。”
“那个人不会说英语,不会喝咖啡,不会用电脑。那个人只会骑马,只会种树,只会煮奶茶。那个人老了,不中用了。但他想让你知道,他在等你。”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粗糙、滚烫。
“杨爷爷,你等我。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完,就回去。”
“多久?”
“快则一个月,慢则三个月。”
杨革勇看着她,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是一包奶茶粉,赵玲儿配的。砖茶、盐、奶皮子。
“等你回来,我给你煮奶茶。”
她握着那包奶茶粉,她的眼泪滴在纸包上,洇湿了一小片。
公园里的松鼠跳来跳去,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地响。远处国会山的圆顶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像一顶巨大的皇冠。
杨革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回去吧。你还要上班。”
“你怎么回去?”
“叶风在外面等我。”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他愣在原地,没动,手还插在口袋里,身体僵着。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笑了。他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滚烫。很多年没有人亲过他的脸了,上一个亲他的人是谁?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别人亲他的时候,他的脸没有这么烫。
也许是因为戈壁滩的风太冷了,把脸冻麻木了。华盛顿没有风沙,所以烫了。
杨革勇也一把抱住这个柔软的身躯,狠狠的回吻,力气大的差点让艾米丽窒息,不过她喜欢,哪怕这一刻死了,她都觉得值了,因为她彻底爱上了这个老头。
杨革勇看着她转身走进FAA大楼的背影,那个背影在马尾辫的甩动下,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最后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阳光下,像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