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 第七十八章 恩怨(下) (第1/2页)
苍苍心下“咯噔”一声,立刻探头出窗去看驾座上的无锋,尚未见到人影,便听“霍”一声响,知是他自座上跳起,听来行动迅捷,应是平安无事,这才暗松了一口气。
无锋在车外一直留心着周围情形,并未有何发现,哪知竟忽然听得秋往事的声音凭空在车后冒出来,这一惊非同小可,不及回头,立刻自座上拔身而起,倒纵而出,越过车顶向后落去。凌空已拔刀在手,借着下坠之势朝车后的秋往事当头劈去,劲力雄浑,刀刃破风之处,尚在半空便已激得尘土飞扬。
秋往事开口之时,便已防着他冲过来动手,却也未料到如此之快,这头许暮归刚开了车门,顶上劲风已至,抬头只见明晃晃一片刀光,她却不慌,仍旧斜斜倚门站着。只这一眼间无锋人已落地,刀挟着千钧之势而下,却自她耳际擦过,在落到肩颈上时忽地生生止住,巨大的劲力震得刀身“嗡”一声鸣响起来,轻颤的刀刃在她颈上擦出些许红痕,却未有半丝血迹。此时车中三人才一同叫道:”住手!“一切不过眨眼间事,云间院门口熙熙攘攘,车虽选了个僻角停着,附近却也不时有人经过,只因实在太快,竟也无人发觉此番异动。
秋往事面上仍挂着笑,见他是倒跃而来,显然事前并不能瞧见她站在何处,只凭听声辩位,便如此又疾又准,且收发自如,分毫不差,不由赞道:“好身手,这样的动作,卢烈洲之后便再未见了。”
裴节见她无事,心中抹了把冷汗,忙道:“无锋,没事。”
无锋也已瞧出她并无恶意,缓缓收刀,面色却仍是铁青,沉声问道:“你如何过来的?”
秋往事早知他们多半要来,在院中一面忙着安顿百姓,一面关照了云间鹿帮忙留心动静,几人一到门口便已得了消息,未等敛锋寻到便去换了身平民服色先一步出来瞧瞧。原本并未打算偷听,只是一面挤在人群中向外走着,一面想着见面后如何说辞,待得身边人流渐稀,才忽发觉已走得离马车甚近,车外望风之人却似对她毫无所觉,连看都未看一眼。她这才想起已自杨守一处得了同息法,尚未派过用处,兴致一起,便想趁机一验。当下敛着呼吸,放轻脚步靠上前去,果然一直走到车后也并未被人发觉。这缘故自然不能同人解释,可瞧无锋面色甚是难看,心想北人性烈,他在车外守护,却被人无声无息地靠近,怕是要算失职,唯恐他想不开,便笑道:“近日刚得了同息天木,试试好不好用,诸位莫怪。”
无锋听得是天木,面色才渐渐缓下,默不作声地让开半步。车内三人神情也松了松,许暮归跳出车来,问道:“敛锋没同殿下一块回来?”
“来寻我的那个?”秋往事道,“你们该记得这里有个入微天枢,我知道你们来了,就出来看看,没碰上他,想必还在里头转悠。这里也不便说话,不如咱们分两路,我同这位姑娘坐我的车先走,路上聊着,你们待那敛锋回来再跟来。这里往西北五六里有片荒村,没人去,咱们就在那儿碰头。”
无锋向苍苍望去,显然不甚放心她单独同秋往事走,苍苍冲他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对裴节道:“殿下若同意,就这么办吧。”
裴节点头应下。秋往事先行离去,不片刻驶回一架不甚起眼的单乘马车,她自窗口探出头,招苍苍上了车,便往西北而去。苍苍一上车便上下瞧了瞧,说道:“这车……”
“眼熟?”秋往事敲了敲厢壁,响声闷实,似是双层,“这是你们退出融洲后留下的,降臣说是顾雁迟所造,隔音、防箭、防火,据说落水也不沉,外头看着又全不起眼,好用得很。我想今日用得着,就带了出来。”
苍苍望向她道:“殿下似乎早知我们会来?”
秋往事微微笑道:“我与你们节殿下、许将军都算相熟,江未然之事,眼下咱们心思相同,你们会如何走,并不难猜。只是你单独见我,不会是为了她,究竟要说什么,我可就猜不到了。”
苍苍双手伸到背后,欠身道:“先要多谢殿下。”
秋往事微讶道:“谢我什么?”
苍苍道:“同息天木原可留待将来收奇兵之效,殿下愿意坦承,免无锋罪责,我很感激。”
秋往事笑道:“小事。”
苍苍又道过谢,抬头道:“我单独求见,是想求取殿下信任。”
秋往事显然有些意外,歪着头看她半晌,忽道:“你同那无锋、敛锋,看来是出自一处,应当就是你口中的‘十三人’。你们几个显然都有几分本事,无锋的身手一望而知来自卢烈洲,你的言行又有顾雁迟的影子,如此人才,天下却未闻其名,想来是着力培养,雪藏已久,留待大用。你们都不称姓,我猜是战祸遗孤,由卢烈洲顾雁迟收养,精心栽培。若非忠心耿耿极得信赖,怕是入不了这十三人,更不会这次派出来。你既是这样的人,先前还在鼓励裴节一争到底,这会儿却居然跑来说要我信任?”
苍苍微微笑道:“殿下猜得极准,我们几人,大约今后会常常同殿下打交道。我不会假装对大显有异心,今日之请,为的就是大显。”
秋往事觉她态度颇有意思,来了兴致,移开厢壁上一块活板,自夹层内取出两个茶盏和在炭格上暖着的水壶,斟了茶摆到几上,又接二连三摸出几碟干果。苍苍瞧她层出不穷,不由失笑道:“顾大人车里可没这许多名堂。”
“这是方崇文弄的,他会享受得很。咱们今日大约捞不着饭吃,先填填肚子。”秋往事盘起腿,寻个舒服姿势歪歪斜斜半倚在几上,啜一口茶道:“好了,且说来听听,你既一心向着大显,又要我如何信你?”
苍苍见她随意,也放松下来,端茶抿了一口,说道:“两位殿下与我们皇上都是当世英豪,心中皆有大志,只是彼此难服,此事本无对错,唯有强者为王。英雄相争,斗智斗力,固是无所不用其极,却未必非如市井无赖般鸡飞狗跳逞凶斗狠。我瞧两位与皇上间也有惺惺相惜之意,因此纵然要战,两方间也该有一座桥,以免不必要的误会与损伤。”
秋往事悠然问道:“你想做这座桥?此桥之存,终究是为双方留余地,这可和你先前劝战之言不怎地相符。”
“我劝战,是因觉得未到言和之时。”苍苍望着她,目光清亮,语声柔而不软,“而我虽建言,究竟要和要战,仍决于皇上与节殿下。他二人为君,心念稍有不坚,动辄影响大局,因此我在他们面前,所言皆应坚其心志,这是臣子本分。而他们一旦心念坚定,我为臣子,便应多在他们不能用力处用力。他们若要和,我便当求战,保他们不至受辱于人;他们若要战,我便当求和,保他们不至退无所归。”
秋往事不由大笑起来,说道:“你这臣子倒做得有趣,非与君上对着干,偏还振振有词。”
苍苍坦然道:“满朝君臣,固当齐心协力,却不应孤注一掷,总该有人做些别人都不做的事。”
秋往事问道:“裴初可是最恨叛臣,你不怕一朝事露,被打作通敌?”
苍苍微笑道:“我是顾先生教出来的。”
秋往事撇撇嘴道:“顾雁迟心里裴初非赢不可,可没想过留后路,你今日举动若是被他知道,只怕要骂你不学好。”
苍苍抿了抿唇,柔婉的面上闪过一丝倔色,说道:“若只知先生说什么便是什么,也枉他一场相教。”
秋往事伸了伸筋骨,叹口气道:“当初留了许暮归在身边,其实便想要他来做这桥,可惜不久便知他死脑筋得很,做不成。”
苍苍轻笑道:“若非有许将军之例在前,知道殿下气量,我今日也不敢贸然开口。”
秋往事自怀中摸出一枚小印,递给她道:“盖上此印的信,寄到永宁辖下随处城守府,都会直接送到我手里。拿着这个来寻我,也可直接入室。”
苍苍虽颇有信心说服她,见她应得如此爽快,也不由动容,郑重结过,说道:“不便让殿下知道的事我今后自仍是不能透露,但我可保证,凡盖上此印送到殿下跟前的信,绝不会有半句虚言。”
说着掏出怀刀想要刺血为誓,秋往事却道:“不必,你所言真伪我若不能辨别,那便是活该栽在你手里。”
苍苍道了谢,小心收好印鉴,说道:“既蒙殿下信任,今日便要先问一句话。”
秋往事道:“你说。”
苍苍问道:“这个江未然,两位殿下究竟想我们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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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往事听她话中意思,显然认为李烬之与她在此事上意见一致,不由有些讶异,轻轻挑了挑眉看着她。
苍苍微微一笑,说道:“顾先生曾关照我一句话,与殿下和储君打交道,一定不可低估你二人的默契,若状似不合,那不管看去多么真,也必定是假。”
秋往事张大了嘴,半晌才“哈”地笑出声来,叹道:“顾雁迟可真不让人省心,他都不在显廷了,怎还是每回都少不了他。”
苍苍抿着嘴笑,欠身道:“殿下过奖。”
秋往事挥挥手,说道:“好了,你既瞧出我们存心做戏,还愿意帮忙?”
苍苍顿了顿,说道:“北巡之事,是两位殿下一力促成,也确实于永宁有利,我们已让步前来,你们却忽要设计陷害,没有道理。因此我想,大约是突生事端,想借我们之手处理,虽是存心利用,却也未必对我们有害。”
秋往事见白做了许久戏,颇觉无味,懒洋洋道:“裴节他们也早知道了?”
苍苍摇头道:“这只是我私下猜测,并未说出来。毕竟之前尚未与殿下通过声气,还是莫泄了大家的警觉好。”
秋往事支颐望着她,半晌忽叹口气道:“你这样下去可不成啊。”
苍苍微讶,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秋往事道:“你比大多显臣聪明,比裴家父子也聪明,你自己自然知道。可显廷尚武不尚文,以顾雁迟当日威望,尚且免不了处处掣肘,一步走错便遭放逐,何况你人微言轻,更是如此。许多事你明知是对的,却知说出去不易得人理解,便只能擅作主张,要么暗中行事,要么虚言引导。想要成事,这确实是捷径,恐怕远比苦心强谏来得有用。你出仕时日应当尚短,对显廷官场不该有这等认识,更不该有这等胆子,因此这做法多半还是顾雁迟教你。他这是为大显计,把你的聪明用到极处,却并未替你考虑。你这么走下去,终究是如履薄冰,千机百巧,也难免一疏,裴初虽粗,却不是没有精明处,一旦被他发觉你做了些什么,下场恐怕比顾雁迟远远不如。好在你那几个同伴看来对你感情很深,也十分信服,裴节也比他爹来得开明,只可惜裴节本是个软弱的人,虽多年历练,骨子里是改不了的,真出了什么事,他也未必保得了你。”
苍苍淡淡笑了笑,不说话。秋往事接着道:“我知道你不惜死,大约也早就有此准备,只是无谓送命,想来也非你所愿。倘若真到了危急之时,你且记得,无论如何,总还有顾雁迟那条路可走。”
苍苍听出她的暗示,笑道:“我真效仿顾先生投奔殿下,殿下敢收么?”
“我有什么不敢,就算顾雁迟来,我也一样收。”秋往事笑盈盈道,“不过你几时若想通了裴初不成,愿意早些来,自然最好不过,我加你工钱。”
苍苍低头微笑,欠身道:“谢殿下好意,苍苍谨记。”
“这个江未然,确实是突然冒出来的麻烦。”秋往事回到正题,“我们留在手里不便处理,因此想借你们的手把她弄走。你也可以放心,容王巴不得没有这个女儿,绝不会为他同你们过不去,你们只要手脚干净,根本不会起什么波澜。至于如何安置,最好是弄到风境以外。你们这次来,除了明面上的人,必定还有一批人走暗路,正可派用场,交给他们带着跟我们北上,留在双头便再好不过。”
苍苍不由讶道:“她是容王独女,容王不在意她?殿下可当真么?”
“自然当真。”秋往事点头道,“她现在在这里,容王并不知道,也没那能耐管。人弄走后,我们自不会吱声,云间院也不会过问,你们不必顾虑。”
苍苍疑道:“若果真全无顾虑,殿下何不自己动手?”
“我们有我们的麻烦处。”秋往事道,“只是这麻烦并不在容王,在她身边的楼晓山同方宗主。我们原也是碍着他们两人,才同意让江未然留在云间院。你们劫人,确实得替我们背个黑锅,却不是在容王面前,是在那两人面前。你们与他们本无关涉,不必客气,而他两个都是枢士,就算知道是你们做的,要到显境要人,却不能不通过杨家,到时自有杨宗主替你们挡灾,碍不到你们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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