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 第七十二章 异路(下) (第2/2页)
秋往事思忖片刻,还是跳上火火沐的马道:“不对,我回去看看,你们俩先送他回当门关。”说着扯下一片衣袖扔给米狐兰道,“有事让你的小狐狸送信。”
米狐兰一怔,未及开口便已见她扬长而去,看看手中的布片,不由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咕哝道:“你还真信得过我。”
秋往事算着路程,费梓桐一行昨晚应当就在山脚歇宿,若是出事,多半也在那一带,因此径直沿着来路往山下奔去。一路四处留心,已然将近山脚,却未见任何异状,也有些犹豫起来,几乎想要折返,却忽见前头道旁有人挥手召唤,身形依稀有些眼熟,当即奔过去一看,却是那日曾投宿过的老樵夫,她微微一愕,停下马道:“老丈,怎的是你?”
老樵夫这才认出她来,也十分惊喜,直呼:“原来是姑娘!”
秋往事问道:“老丈在这儿做什么?”
老樵夫为难地叹气道:“正有事需同姑娘交待,姑娘托我照管的那匹马叫人骑走啦。”
秋往事知他说的是裴节的马,倒不在意,挥手道:“没事,那马用不着了,本就打算送给老丈。”
老樵夫忙摇头道:“这怎么成,姑娘这般好心,我怎能厚着脸占便宜。骑走马的人是真有急事,倒不是不讲道理,留了不少银子,我这会儿还回不去,姑娘既是往山下去,便往我那里拐一拐,另有个姑娘留在屋里,虽眼睛看不见,倒也灵便得很,姑娘去寻她要银子便是。”
秋往事一愣,忙问:“那瞧不见的姑娘可是秀秀气气,比我矮半头,还背了个大木箱子的?”
老樵夫讶道:“正是,姑娘莫非认识?”
秋往事更觉讶异,问道:“就她一个人?没人同她一块儿?”
老樵夫道:“原本是有的,昨儿个傍晚热热闹闹来了好些人,屋里都挤不下,几位爷就在檐下窝着。半夜迷迷糊糊听得响动,起来一看,人竟都走光了,只留了那盲眼姑娘,马也给骑走了。我原本生气,可留下的姑娘态度倒好,好声好气解释了一通,说同来的一个原来竟是当门关费将军,因要追贼人才骑走了马,回头定给我送过来,还押了银子。我瞧那姑娘也不似说假话的人,若真是费将军,咱们小民帮些忙也是该的。”
秋往事心下一沉,急道:“真出事了!我这就去,老丈可要一起走?”
老樵夫似有些犹豫,说道:“姑娘真同他们是认识的?那盲姑娘说还欠一匹马,着我设法买一匹呢。这道上往来人多,我便沿路碰碰,看看可有人愿卖。姑娘倒有马,既是一起的,自然好说,只不知够不够,可还再要一匹?”
秋往事略一思忖,想王宿不会留季有瑕一人在此,多半就在附近,三人一骑颇有勉强,便欠身道:“的确还欠一匹,那便有劳老丈了。”
老樵夫倒似颇为开心,笑道:“原来姑娘是同费将军一道的,难怪好心肠。姑娘放心,老头儿定替你办得妥妥的。”
秋往事无心多留,道了声谢便匆匆上路。刚到小屋前便见季有瑕坐推门出来,面上略带讶色,迟疑着问道:“往事?可是往事?”
“是我。”秋往事答着跳下马奔上前去,问道,“季姐姐,出什么事了?那小鬼跑了?”
季有瑕愁眉苦脸地上前拉着她道:“往事你来就好了,未然真的跑了,同楚三哥一道。”
秋往事跺脚道:“有费将军和六哥看着,怎会跑的?”
季有瑕摇头道:“详情我也不知,只是昨夜睡得尤其死,一点知觉也无,后来被阿宿叫起来,才知人跑了,说是下了迷药。费将军骑了马去追,阿宿同我匆匆交待了两句,便上山去了。”
秋往事问道:“上山做什么?”
季有瑕道:“寻你啊,这一带就这孤零零的一户人家,本想着你也该来投宿,怎知半夜也未见,阿宿以为你们还未下山,便寻去了,你怎反倒从那边来了?”
秋往事又悔又怒,恨恨一摔马鞭,厉声道:“那小鬼如此不识好歹,不是我不给她机会,下回再见,绝无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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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有瑕掏出一管穿云箭道:“阿宿着我有事便放这个。”
秋往事当即接过,用力一旋,管内“扑”地射出一支响箭,直上云霄,发出”呜呜”的尖锐鸣响,远远往外传去。
秋往事料想王宿赶回亦非一时半刻,季有瑕处又问不出什么,正盘算着是否要帮老樵夫去弄马,却忽听季有瑕道:“呀,费将军回来了。”
秋往事忙抬头望去,果见一溜尘烟,不久便即靠近,正是费梓桐,手中还另牵着一匹马,老樵夫颠颠晃晃地伏在马背上。她虽本亦未抱甚指望,见费梓桐孤身折返,终究仍是有些失望,迎上前道:“费将军,人没追到?”
费梓桐已自老樵夫处得知她来了,跳下马摆摆手,神情沉郁,一言不发。秋往事知他让人从眼皮子底下逃走,必定懊恼,便故作轻松地笑道:“跑便跑了,那小鬼带在身边也不踏实,这会儿想必不敢留在融东,回明庶去了,离得咱们远远的,也耍不出什么花招,且由她多逍遥两日,早晚收拾。”
费梓桐重重叹了口气,负手深深一躬道:“我自作主张带走了人,却未看好,有负夫人。”
秋往事忙回礼道:“费将军言重,这小鬼心思难测,未打过交道,难免大意,我同五哥被她算计也不是一次两次。就算这次,也有我的责任,早该下手把她捆起来,终究还是托大。前晚也曾搜了她同楚三的身,却未发现迷药,不知是何处疏漏。”说着有些疑惑地望向费梓桐道,“费将军是老江湖了,迷药这等把戏应当再熟悉不过,季姐姐也修过入微法,怎会如此轻易着了道?”
“因为她用的可不是普通迷药。”费梓桐沉声答道,自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纸包,摊开之后内里却是些暗红的细碎粉末。
秋往事以指尖沾了些,还未凑到鼻端闻,却已感觉到异样,脱口道:“同息法!”
费梓桐倒颇吃了一惊,讶道:“夫人识得?”
秋往事也不知如何解释,含糊道:“明明摸到,却觉似是摸了空,十分怪异。”
季有瑕在一边笑道:“往事你的指头倒厉害,比我的入微法还灵便呢。我也是琢磨了许久才弄明白大约是同息法。”
秋往事倒忘了她在边上,几乎露陷,吓了一跳,好在料她心思单纯,亦不会多想,便赶紧扯开话头道:“这灰莫非是天木烧剩的?”
季有瑕不无钦佩地点点头,不知为何喜滋滋地笑起来,说道:“阿宿前阵自杨宗主处央来一截人我木,说要给我做琴弦琴弓,我那是第一回见到十二天木。这个虽然烧成了灰,可质地十分近似,应当也是天木不假。阿宿也是这么说。”
费梓桐道:“想必是她点燃人我针,以其烟掩蔽气息,偷偷逃了。”说着又恼怒地啐一口道,“不管怎么说,是我大意了。”
秋往事忙道:“费将军言重,十二天木所含枢力之纯,连一品高士也有所难及,这一燃起来,枢力笼罩,只怕从千百人前大摇大摆走过也是无人察觉,她既有这等宝贝在手,换了谁也得着她的道,费将军又何必自责。倒是有一点需弄清楚,她这同息木想必来自杨家,只不知是自己读明所在擅自偷的,还是杨家与她结成一气,主动给的。”
费梓桐显然也已考虑过这个问题,面色凝重地说道:“十二天木稀世之珍,何其贵重,管理必是极严,杨家内部怕也没有几人可以过手。江未然到底只是个娃娃,脑子再好,行动却受限,纵然读到天木所在,想偷出来又谈何容易。”
秋往事叹道:“我也这么想。如此一来,便更麻烦了。杨家地位超然,究竟还想要些什么!我去之前也未见他们有何动作,莫非真是冲我……”说到此处又住了口,为难地瞟向季有瑕。
季有瑕也恰好听得无趣,当即冲老樵夫道:“老丈,我想往山下迎阿宿去,可否带个路?”
老樵夫自无异议,当即领着她走了。费梓桐见人走远,问道:“夫人是觉得,杨家所为皆是为了阻你掌政?”
秋往事没好气道:“谁知他们想些什么!面上看去与世无争,实则同顾雁迟有关,同江未然有关,这会儿又巴巴地送了天木这等至宝给六哥做什么琴,若无所求,岂有这等大方!”
费梓桐微微皱眉道:“确实令人费解,若当真想求门庭显要,跟着夫人岂非再好不过,如今东拉西扯地结交这一干人,莫非真能强于永宁?总不成杨老头儿还想自己做皇帝!”
秋往事心下一动,将昨夜经历大略一说,又道:“这个楼晓山先前也找过我们几次麻烦,本以为是大哥的人,如今瞧来却是听命未然。我便奇怪未然小小年纪,何德何能使唤一班高品枢士替她卖命,倘若她背后有杨家,倒说得通些,只不知杨家同她又是如何搭上的线。她上回莫名跑到凤陵我便觉得奇怪,说什么王杨两家有此传统,不知是否暗里往来已久。”
费梓桐讶然笑道:“楼晓山入教之前,在江湖上也算数得上的高手,入教之后想必修为更精,哪知遇上夫人也是不堪一战。我本想着有机会向夫人讨教一二,如今是不敢了。”
秋往事原本有些郁郁,想起先前一战又兴奋起来,转着眼珠直瞟费梓桐,颇有些跃跃欲试。费梓桐忙摆手道:“夫人饶了我吧,改日还是寻殿下陪你。”
秋往事眼中一亮,说道:“我倒当真没同他比过武,改日试试,瞧他挡得几招。”
费梓桐听她口气甚大,也颇替李烬之抹汗,干笑道:“罢罢,夫人眼下有何打算?连裴节也受暗算,看来牵涉不小,恐怕北境又要生事。”
秋往事定了定心思,说道:“我看还是速回当门,安排追截查堵,虽说一入明庶融西咱们便无法可施,好歹总要一尽人事,这便劳烦费将军了。我则不去当门,直上融东寻四姐,杨家若真与王家有涉,她必有参与。此番几桩事凑在一处,来得蹊跷,列宿那里恐怕风云际会,不似我们想象的简单,未必不会把火烧到融东。融东也是我们一大根基,一旦有失,当门不保,风洲势孤,与释卢联络断绝,更不必提坐望融西遥指明庶。眼下虽征兆未显,可已暗流涌动,一经触发只怕便是惊涛骇浪,咱们不能落了后手,除去加强防备,也得尽快挖出些线索,弄明背后实情。楼晓山已送去当门,便劳费将军审问,只是他也是听命行事,人又油滑,未必吐出什么。火火沐也请费将军尽快安排可靠人手护送上宋将军处,至于米狐兰,倒无甚紧要,随她如何吧。”
费梓桐问道:“米狐兰当真不会是燎邦奸细?”
秋往事摇头道:“她没这心思,倒要看着些,这会儿有身孕,莫出了什么闪失,落燎邦口食。”顿一顿又道,“最麻烦的还是未然,她特地上须弥山,自然是寻我,想必有事要谈,这会儿虽被我吓跑,却未必就此干休,若再找上门来那是最好,若改走暗路,那倒要留心了。总之先加强关卡,她不在咱们地盘便罢,一旦出现,便要小心。”
费梓桐郑重道:“夫人放心,我会妥善安排,殿下处也会尽快知会。”
秋往事看看天色,说道:“六哥一时怕回不来,马也缺一匹走不快,不如咱们先抓紧上路,留个信给他们。”
费梓桐点头道:“也好。”在茅屋外壁上留了暗语,又留下马匹干粮,便与秋往事一同快马加鞭往北驰去。
季有瑕左右无事,与老樵夫一面闲聊,一面沿着山路上山去寻王宿,好在近山脚处只一条道,也不怕走岔,慢腾腾行出一二里便见王宿连跑带跳匆匆奔来,当即挥手叫道:“阿宿。”
王宿见她在此,吃了一惊,飞奔上前,气喘吁吁问道:“你怎来了,又出事了?”
季有瑕笑道:“没事,只是往事和费将军都回来了。”
王宿一怔,甩一把汗道:“往事已在山下了?叫我好跑。费将军追到人没有?”
季有瑕摇头道:“没追上,他同往事有事要谈,我便先来寻你了。”
王宿面色微沉,闷声道:“他们避着你?”
季有瑕听他语气不豫,忙道:“没有,我听得无趣,想着还不如来找你。”
王宿也知无可奈何,闷哼一声,拉着她道:“你也累了,咱们慢慢下去,由他们爱谈多久谈多久。”
停停歇歇地走了许久,倒比上山还慢,回到小屋时天色已擦黑,远远见得屋里点着灯,正欲上前,季有瑕忽“咦”了一声,停下脚步,拽住王宿衣袖,指着前方道:“阿宿,屋里……”
王宿心下微凛,轻轻推开她,拔刀在手,警觉地伏低身子向前蹿出几步到了屋前,贴着墙正欲向窗里张望,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他吓了一跳,正欲后退,一晃眼却未见到人,不由怔了怔,忽听得银铃般的笑声响起,眼光向低一扫,才见江未然倚着门框探出头来,笑嘻嘻道:“六叔,你寻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