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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 第七十一章 同心(中)

  173 第七十一章 同心(中) (第2/2页)
  
  这一番话直说进了江一望心坎里。他自答应接掌永宁起,皇位已视作囊中物,心思尽数转到了如何处置永宁上。也深知其不易制衡,诚如江染所言,如此登位,无异受永宁大恩,可谓先天不足,稍有不慎,只怕反受其制。一直苦无良策,此时听她说出,方领悟还有如此一步可走,虽说也有诸般问题,可若能妥善处理,却不失为一手破局之棋。越想越觉妙处无穷,几乎眉飞色舞起来,勉强维持着镇定,问道:“皇上能愿意立未然为储?”
  
  江染垂下眼,神情有些微落寞,露出一抹似讽似叹的苦笑,说道:“卫昭既死,皇兄除了听我,还能听谁的?不瞒王爷,我这两日招见群臣,为的便是此事。如今一切打点妥当,皇兄连诏书也已拟好,只等王爷点头。”
  
  江一望喜出望外,大笑起来,欠身一礼道:“如此我便先代未然谢过皇上与公主厚爱。”
  
  江染虽本就是满怀信心而来,待得他亲口应允,毕竟松了口气,举盏笑道:“王爷保全靖室,是我该谢过王爷。便以茶代酒,预祝王爷,早遂心愿。”
  
  江一望举盏饮尽,虽是清茶,却也如醇酒落肚,襟怀大畅,说道:“朝庭失序已久,公主既皆已安排好,便不必再作耽搁,明日便与我一同主持朝会如何?未然人虽未到,可她不过是个孩子,由我代领,当也未为不可。”
  
  江染故作讶异道:“王爷不需同永宁先行商议?”
  
  江一望一挥手道:“永宁做主之人远在风都,事有从权,何妨先斩后奏。这也并非什么了不得之事,他们既要奉我为主,这点小主张,我总还做得。”
  
  江染作势想了想,点头道:“也好。明日王爷便领赵翊一同上朝,先明宣接掌永宁,我再宣诏立储,料他也无话可说。王爷可先代领政务,待局势复稳,再择日登位,便是水到渠成。”
  
  江一望仰头长笑道:“我若登位,公主当为钧枢。”
  
  江染微微一笑,摇头道:“我只求得伴皇兄左右,于愿足矣。”
  
  江一望站起身,斟满茶盏,挥臂朝天一洒,朗声道:“这一杯,便敬靖室天下,福祚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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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夜半时分永安城内各路官员便接到了次日大朝的消息。众人本就多半未睡,得此通告后更是一夜无眠,各寻门路商议。招集朝会的是临风公主与江一望。江栾未在其列,虽说是意料中事,可头一次如此明确地出现大权转移的信号,终究还是让人有些忐忑。另有两处惹人猜疑。其一,是同为平乱首功的秋往事并非招集人之一。有人猜她无心政事,有人说她上得战场坐不得朝堂,有人疑她被朝庭容府联手排挤以至软禁杀害,亦有人说她本就是效命于江一望。其二,是江一望名前所冠称号并非容王,却是从未听闻的辅正大将军。他这一路虽一直打着讨逆辅正的旗号,可却从未听说几时封了个大将军。原本这辅正的正字究竟是指现居正位的承宗皇帝江栾还是号称正统的永宁一脉一直众说纷纭,如今却是呼之欲出。以名位论,大将军无论如何高不过容王,若是朝庭所封,署名时自仍应取位阶最高的容王,至不济也该并列。如今却不提容王,只称大将军,这职衔的来路便值得深思了。
  
  一夜暗潮涌动,人心不定,纷纷扰扰间天不知不觉便亮了。随着沉稳厚重的鼓声一下下响起,重重宫门道道开启,早已聚在门外的众臣鱼贯而入,怀着一腔不安踏入睽违多日的皇宫。
  
  一进门便见道旁两列兵士,一列是戍城守军服色,另一列却是昨晚尚在城外的永宁人马,看来是无声无息地连夜进了城。众人心下皆各有所悟。戍城守军好说,本就是临风公主人马;另一队却并非容府兵,而是永宁兵,于是辅正大将军的含义,秋往事的不见踪影,也便皆可揣测,众人心下也便有了底。
  
  江一望虽未上殿就坐,却早已等在朝堂侧面隔出的暗间内。这窄窄一溜的长间并非原有,是卫昭后添,专供伏匿侍卫或窥视朝臣之用。他立在黑暗中,透过巧妙隐在墙面雕画间的空隙向外看去,目光略过殿中扇形台上左右两端为他和江染特设的座位,紧紧锁住中央以碧落木雕成的皇座,通体纯白,雕刻流丽,阳光穿过窗棂洒入,正照在椅上,金光耀眼,触目生辉,华丽高贵一如云端之上的天宫圣物,只可仰瞻,不可触抚。他不自觉地握起拳,指尖在掌心来回轻蹭,想像着摸在那羽翼状扶手上的触感,心绪几乎澎湃不能自已。距离是如此之近,如此之近,就在今日,就在这里,他将成为这张椅子的主人。
  
  眼前蓦地一亮,四扇大门一齐敞开,赫然照进的阳光一扫室内阴暗沉郁,转眼焕出光明欣荣之意。
  
  “众臣列班﹣﹣”随着礼侍清亮悠长的宣声,一众衣冠整肃的臣子负手入堂,在扇形台相对的九排十二列弧形排布的座椅内依序入座,屏息静候。
  
  江一望身侧的江染轻轻拍了拍他,低声道:“王爷,该上去了。”他点点头,转身行去。长间直通入殿后供值宿侍者候招的小间中。屋内满满的挤了许多人,正是楚颉、赵翊等容府与永宁之人。众人脸上皆有紧张兴奋之色,见了他二人,当即跟着出了殿外,由早已候着的一干侍从护卫前呼后拥着,绕到大殿正面,自中央正门大步而入。
  
  殿内本就静默,他们一进去,更是连细碎的呼吸声也一丝不闻。靖室当日匆匆西迁便未曾带来整套班制,此番卫昭倒台,虽说影响已尽量控制,到底也有许多官员获罪,因此殿内一百零八张座椅倒有近半空着。楚颉等便不问序列,各寻空位落座。殿上响起一片木椅“吱呀”之声,众臣虽未说什么,可心中的震动却显而易见。
  
  江一望一身白犀盔甲,与盛装的江染并肩上台,一左一右在座前立定。楚颉等带头起身离座,单膝而跪,群臣自也有样学样,纷纷跟随。江一望与江染也斜立欠身,与众人一同诵道:“悠悠万世,长风不息。”
  
  礼毕归座,江染与江一望对视一眼,率先道:“自卫昭挟持皇上、拥兵作乱,已有近月光景未朝,大家心里想必也没个安定,因此皇上虽然抱恙,还是挂着朝廷,着容王与我先开此朝会,做个交待。今日说是大朝,毕竟皇上不在,不过一时权宜,大家不必拘谨,有关今后朝廷何去何从,大可各抒己见、畅所欲言。”
  
  她虽如此说,可众人哪敢放松,倒比先前更绷紧了几分,皆觑着江一望看他如何表态。
  
  江一望缓缓扫过台下,见众人多半神情惶惑,目光闪烁,亦有几个皱眉垂目,颇有不以为然之色。他早知比不可能毫无阻力,却也并不紧张。清晨接到消息得知容府大军已在七十里开外,若加紧赶路今夜也便到了。同时还得知军中人此前皆见到秋往事快马向东,离城已有百里,看来当真是一去不回头,因此便招赵翊领兵入城。虽说为安江染之心,将皇宫戍卫交了一半给她,可面上看去是对半开,若当真动手,养尊处优的永安兵绝比不了一路征战而来的永宁兵。加之他贴身的那二千容府兵更是精锐,就算当真连永宁兵都不听使唤,凭这二千人也足以撑到大军来援。因此区区反对之声不足为虑,哪怕真要用强,也足可压制。想到此处,顿觉踌躇满志,微微倾身,望向江染道:“卫贼多年来祸乱朝廷,蒙蔽皇上,如今终于伏诛,皇上也可一振积郁,大展宏图,我等自当倾力辅佐,以效犬马。”
  
  群臣听这场面话,约略可猜到后头走向,一面唯唯诺诺应和着,一面皆暗暗盯着江染。还未听她开口,台下却忽有人起身道:“皇上无心政务已久,以至卫昭弄权,祸乱天下。且身为神子,原不应涉政。如今卫贼既除,皇上也应回归正位才是。”
  
  这话说得嚣张露骨,虽众人皆隐隐知道皇上已难保大位,可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说出,到底骇人听闻,一时满座皆惊。回头看时,见说话之人穿着永宁军服,年纪颇轻,先前便与楚颉并肩而入,显然地位不低,却无人认识。当下便有一名白发老臣起身喝道:“哪来的狂妄小子,朝堂之上,岂容你出言不逊!”
  
  那人回身对着众臣躬身一礼,朗声道:“在下风都赵翊,辅正大将军麾下北路军左执令。这位可是民本院执院张禄召张大人?晚辈久闻大人耿介之名,仰慕已久,今得同堂议事,殊感荣幸。”
  
  众人听他自称辅正大将军麾下,已是挑明了永宁归于江一望,皆暗暗吸气。张禄召却素来忠直,不吃这套,只是见他礼数周全,到底也不好再恶言相向,闷哼一声,冷冷瞥了江一望一眼,问道:“既如此,我便先替大家问问,不知容王这个辅正大将军是皇上几时所封?我倒未曾听闻。”
  
  底下响起寥寥几声呼应,多数人皆是眼观鼻、鼻关心,只求江一望千万莫将自己划入张禄召所说的“大家”中去。江一望倒似不以为意,仍是微微笑着,并不出声。赵翊代为答道:“并非皇上所封,而是永宁太子生前所封。”
  
  “永宁太子”四字尚是第一次公然出现在朝堂之上,江一望更是第一次明确了永宁党人的身份。此言一出,群臣便知改朝换代已势在必行。瞧赵翊的架势,显然志在必得,而江染竟也未见出声,再联系她昨晚与容王秘谈整夜的传闻,众人皆知大局已定,心下也皆默默做了主张。
  
  张禄召如何瞧不出堂下风向,心下暗骂,面色铁青,背脊却挺得笔直,厉声道:“笑话,永宁太子已故世多年,如何能封容王!”
  
  “张大人何必掩耳盗铃。”赵翊语气也强硬起来,“永宁太子当年未死,人尽皆知,只是潜入容府,得容王庇护,化名李烬之,潜藏多年,直到近日才被卫贼所害。此事知晓者众,风都上下更是早为太子殿下复了名号,非张大人一人矢口不认便可更改。”
  
  众人听得一身是汗,已有聪明的开始附和道:“不错,此事确有所闻。”“李将军当日永安成婚,便有宫中老人惊呼‘永宁尚在’。”“我亦曾向皇上进言,若太子殿下尚在理应接回靖室,却被卫贼拦下。”
  
  转眼间太子尚在之事已是铁证斑斑。张禄召怒火中烧,厉喝道:“如今已是承宗朝,皇上登基亦拜过天、祭过祖、得过群臣拥奉、受过万民朝贺,并无弄虚作假之处!封官受爵,理应出自皇上。就算永宁太子当年确实未死,如今也不过一介武夫,容王受他官位,置皇上于何地,莫不是要犯上作乱么?!”
  
  众人一片哗然,规劝者有,斥责者有,叹息者有,唯不闻支持之声。又有一人起身道:“当年风都之变,虽言永宁太子已死,可皇上登基后却也从未废过他太子封号,如今既然尚在,自然仍是先帝亲封的太子。且皇上并无子嗣,也未立储君,则即以当朝论,永宁殿下亦是唯一皇储,一个大将军衔,又有何封不起?”
  
  张禄召倒愣了愣,当年江栾既当江桓已死,又如何会再多此一举特地废他封号,哪知如今倒成了把柄。他一时无话,见说话之人是行枢府执府乐有恒,不免又来了气,怒道:“你同永宁鬼祟已久,当人不知道么!”
  
  乐有恒仰天一笑,大声道:“永宁乃先帝年号,太子是先帝亲封,堂堂正正,有何鬼祟!”
  
  张禄召声气一窒,虽实在看不上他们借大义之名行权谋之实,却也当真不好反驳,顿了片刻,只得道:“太子既逝,扶风公主又在何处?叫她出来说话!”
  
  赵翊见这老臣虽脾性刚直,却也非不知变通,此时提秋往事,显是想挑动永宁内讧,自也不容他得逞,当即道:“殿下遇害,秋将军悲痛至极,无心过问天下事,此番领兵只为诛除卫昭以报殿下之仇,如今心愿已遂,便即抽身退隐。”
  
  张禄召见永宁诸人丝毫不为所动,也知多半早有默契,却终究仍欲一搏,便又道:“你也知道皇上无储,如今太子已故,你们口口声声要皇上去位,又是何居心?莫不是想拥兵自立么?!”
  
  赵翊微微一笑,朝江一望一欠身道:“殿下身前便敬容王为兄长,更封为大将军,秋将军走前也交待一切由王爷做主,今后何去何从,我等自唯王爷马首是瞻。”
  
  江一望也微微欠身,说道:“赵将军言重,我受先太子重托,惶恐之至,今后还要请赵将军诸位多多提点。”
  
  张禄召见他们当堂套起交情来,怒不可遏,见群臣有节者也不过沉默不语,钻营的更是迫不及待地大拍江一望马屁,连江染也是一言不发,不免又气又急,也早已豁出去了,脖子一梗,大声道:“如此说来,是王爷欲登大位?”
  
  江一望挥挥手,笑得一脸诚恳,说道:“皇上尚在,张大人如此说,岂不折杀江某。”
  
  张禄召见他说得不痛不痒,一副有恃无恐之态,心愈发凉下去,又转向江染道:“公主,你也无话要说么?”
  
  江染一直斜斜靠在椅内,一派听之任之的模样,众人如此快地一边倒,与她态度也不无关系。此时见群臣多数已露态度,便微微一笑,缓缓坐直身体,自袖中掏出一个红绸卷轴道:“家国大事,非我一言可决,只是皇上倒有一封诏书在此。”说着将诏书递给边上验诏官验过,又传到宣诏官手中。
  
  群臣一时肃然,皆起身听诏。宣诏官先行了礼,展开诏书高声念道:“朕自登位以来,惑于奸佞,疏于政务,以至群贼四起,山河破碎,上愧先祖,下愧万民。更以神子之身涉政,有违神旨,以招天祸。今痛定思痛,决意卸除政务,重归枢教,潜心教义,为民祈福,以赎罪孽于万一。朕无子嗣,今观靖室子裔,唯容王长女江未然品性端淳,少年灵慧,堪为人主之资。以其年幼,未可为储,特立为次世皇储,着容王江一望、临风公主江染暂领朝政,悉心教养,众卿咸尽力辅佐,以储后世。”
  
  诏书宣闭,堂下一片静默,直到楚颉等开声领旨,才零零落落有人跟随。这诏书内容实在出人意料,瞧江一望今日架势,众人皆以为此封必是江栾的传位诏书,哪知虽言退位,却并未传位江一望,倒是立了江未然为次世储。虽说江未然既已为储,江一望迟早为帝,可多了这一出变化,却着实意味微妙,相较直接传位,倒也确实更易令人接受,连张禄召面色也略微缓下来,暗觉如此倒非不可商量。赵翊等人却变了脸色,面面相觑,一派惊怔,显然皆无准备,看看江一望又看看江染,想要发难,可彼此未通过气,又无人领头,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
  
  江一望嘴角一勾,微露得色,眼中藏着幽深的笑意,向江染点点头,与她一同上前接过诏书,跪下道:“臣先代小女叩谢皇上隆恩。”
  
  众臣回过神来,纷纷道贺。江一望一面谦虚,一面与众人攀着交情,正踌躇满志,忽听外头有人高声喊道:“王爷,有喜事,天大的喜事!”
  
  来人虽说是喜事,江一望却是一惊。今日之事步步皆有安排,这不知何处冒出来的人竟能穿过重重防线直入此处,听声音亦并非他留在外头的亲信,顿时隐隐知道出了大事,当即一面暗中提起脚跟踩了三脚,传信给潜伏在外的入微士立刻带那两千人马上殿,一面不着痕迹地向江染靠去。
  
  还未挪出几步,来人已奔进店内,“嗵”地跪下,高声道:“王爷,天佑永宁,殿下还活着!”
  
  殿中一片哗然。江一望面色霎时僵住,浑身倏然冷下去,明知无论如何该说两句场面话,脑中却是一片空白,一句也说不出,只能怔怔盯着殿门口,但见报信之人身后还跟着一群十来人,走在前头的有赵景升、陶端、简博呈等永宁要员,而当中簇拥之人身量高挺,步履沉稳,虽逆着日光看不清面容,自身姿步态也认得分明,正是理应已死的李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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