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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 番外 岁岁年年

  145 番外 岁岁年年 (第2/2页)
  
  秋随风觉出她扣在腕上的手指也在微微发颤,心下更是发紧,忙问:“阿廷出事了?”
  
  秋往事气息急促,慌乱地摇摇头,颤声道:“他、他没事,躲在个山洞里,只是洞口、洞口……有虫子……”
  
  秋随风见她如此惊惶,也知必定不是普通虫类,先自背囊中掏出两粒药丸两个香囊,一面跑着一面与她分别服下系上,说道:“这是辟毒驱虫的,一会儿你离远些,我来应付。”
  
  秋往事不出声,只是扣着她手腕的手又紧了紧,一面提点着脚下情况,一面拉着她向前行去。
  
  秋随风来过几次,对沟内地形也有些了解,慢慢辨出些方向,脚步也加快起来。约摸行出二三里地,但见前方隐隐约约露出一点荧荧的光亮,似雪似月,看不分明,渐渐靠近,也并不见光亮更亮,只是慢慢向外晕去,成了白荧荧的一片。再近一些,借着这微弱的白光,便瞧出那是一处低矮的洞口,其上似蒙着一层薄薄的网,细细密密地挂着点点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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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往事走到这里便缓下步子,浑身绷得紧紧,脚下越来越重,似不欲靠上前去。秋随风见了这泛着荧光的白网便已有数,心下微微发沉,低声道:“食髓?”
  
  秋往事紧抿着唇,惶然无措地抬头望着她,问道:“姐姐,阿廷在里面,我们、我们……”
  
  秋随风沉默片刻,拍拍她肩膀道:“往事,你在这儿呆着,我去救他出来?”
  
  秋往事睁大了眼,飞快摇头道:“你如何救?食髓的丝网一旦扯破便四处飘,沾到身上便钻进皮肉里。丝上幼虫遇血即活,食人血肉,不死不休的。”
  
  秋随风蹲下身望着她,微微笑道:“你最拿手的是什么?”
  
  秋往事抿抿嘴,皱眉道:“自在法自可破网,只是食髓丝又轻又细,防不胜防,必定有散落出来的,阿廷从里头出来,必定还是会沾染。”她想了想,似是下了什么决心,抬头道,“姐姐,还是你等在这儿,我去抓个火火堡的人来,把他扔进去,瞧他们救是不救。”
  
  秋随风这回有所防备,不待她拔脚便一把拉住,说道:“往事,别乱来,火火堡岂是好招惹的,你一个人如何应付。他们把阿廷封在这儿却不抓走,倒未必是要他性命,多半还是为了逼村里人配合清剿风人,你这一去,不仅自投罗网,或许还给村里藏着的其他风人惹祸。”
  
  秋往事看看洞口白惨惨的细网,急道:“那如何?难道扔他在这儿?我不要!”
  
  秋随风微微笑道:“所以我说,你弄开网,我进去救他出来。”
  
  秋往事怔了怔,更是摇头不迭:“最多叫他自己出来便是,你进去做什么?”
  
  “他出不来。”秋随风摇头,“食髓吐丝是散处的气味有毒,会叫人头晕目眩浑身麻软,阿廷在洞里许久,还留有神志便算不错,必定是动弹不得了。”
  
  秋往事先前在洞口唤了半晌确实只听断续的□□,也知他多半无力移动,挣扎半晌,心一横道:“那我进去。”
  
  秋随风拉着她不放,说道:“往事,你个子小,架不起他,只能硬拖出来,必定两人都要沾着丝。我进去,替他解了毒,他便能自己走,我们小心些,拿衣服包严了,便都能平平安安出来。”
  
  秋往事虽觉有理,却毕竟不放心,仍欲再争,秋随风已站起身抚抚她头顶,说道:“往事,听话,我们能不能平安出来,可全看你的自在法。”
  
  秋往事被她柔声细气地一叫,不知怎地便觉没法违抗,只得勉强点点头,低声道:“姐姐,若是阿廷不能好好走,你便自己出来,不带他了。”
  
  秋随风抚着她头顶笑道:“好,你放心。”
  
  秋往事点点头,拉着她向前走去。靠到近前,渐渐看清洞口的网是无数根细若游丝的丝线交错而成,泛着诡异的银光,在风雨下荡漾不定,几缕断头飘飘拂拂地摇曳着,人一靠近,便似受了吸力般指过来,直直绷着,赫然可见挂在丝线上的串串珠光竟是一只只银色小虫,数不清的细密小足扣着丝线,背上软壳分作两片向两旁翘起,露出细长空瘪的腹部,一阵一阵地收缩着,抖落泛着微光的细细银粉。原本皆是轻飘飘地挂在丝线上一动不动,像是蜕下的空壳,此时人一走近,却皆似懵懵懂懂地活了过来,挣扎般地扭动着,嘴部两枚鲜红的钳状大齿飞快地一开一合,发出一片刀刃相剔般的“嚓嚓”声,虽轻微得几不可闻,却没来由地叫人毛骨悚然。
  
  秋往事曾见过食髓入体的惨状,见此情景更是面色发白,不由在三五丈外停了脚步,再也不敢向前。抬头见秋随风冲她微微笑着点头,心下稍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两枚凤翎向前激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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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网轻不受力,才被凤翎一沾便轻飘飘地垂了下来。凤翎上一瞬间便被成百上千的小虫覆得满满,只觉无数尖利的小齿轻轻啮咬,虽并非咬在身上,不觉疼痛,骨髓中抓挠不到处却又麻又痒,连带心尖上一阵阵发毛。秋往事挨着秋随风,紧紧捏着拳头,压着心中的恐惧,小心翼翼地稳着凤翎,贴着洞口边缘将细网缓缓挑开揭下,不敢有丝毫大意,唯恐稍一用力扯破了丝网,那侵肌蚀骨的丝线便会四散飘拂,避无可避。饶是一再小心,毕竟有丝丝缕缕的细线散落下来,被风一吹,便夹裹在雨丝中没了踪影,只迎着月光偶尔可见一两丝银白的微光,飘忽不定,诡异莫名。
  
  秋往事将网撩开一个角,凤翎已被丝线密密裹住,动弹不得。虽大可强行挣脱,可牵扯之下难免将网撕碎,不可收拾,便又送出两枚凤翎,仍旧贴着洞口小心挑开。如此反复,直至六枚凤翎皆被丝线缠得紧紧,网也已被大半揭落,只余一角挂在洞上。
  
  秋随风见扯出的洞口已足够两人出入,便紧了紧外衫,拉起盖领遮住颈项,说道:“往事,你撑着网,我一会儿就出来。”
  
  秋往事紧张之下只觉虽是又轻又细的一张网也撑得甚是吃力,又要抵御无数食髓虫啃咬凤翎带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麻痒感,因此虽不放心,一时也无力多说什么,只焦切地盯着她,轻轻点了点头。秋随风也知她颇有负担,便不再耽搁,向前跑去。
  
  到得洞口,只听蚕啃桑叶般的“沙沙”声越来越响,隐隐有金铁相擦之声,直叫人汗毛倒竖。更有一阵怪异的气味,初闻似颇甜腻,让人忍不住细细去闻,多吸两口便觉泛着浓浓的腥味,中人欲呕。秋随风虽已服了祛□□丸,也不敢大口吸气,更不敢抬眼去看洞口一角上密密麻麻聚成一团的食髓虫,在洞外微微停步,瞧清并无散落在外的丝线,便低着头,紧紧拉着领口,侧身快步闪入。
  
  洞中黑黢黢一片,借着丝网上黯淡的荧光,隐约可见洞内颇深,高低曲折,一眼还瞧不见宗廷所在。秋随风摸索着向内行去,到得底部通路一个转折向右弯去,地势也逐渐向下,再走几步,洞口荧光便被完全阻断,只余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秋随风侧耳细听,闻得前方隐约有细弱的呼吸声传来,试着呼唤几声,虽无答话,却听得几声含糊的□□和衣物摩挲之声,知道宗廷就在近处,便取出火折晃亮,四下一照,果见前方不远洞便见了底,宗廷伏在地上,低声□□着,动着手脚似想爬起来。她见他尚有神志,略觉放心,忙跑过去将火折插在岩缝中,弯腰将他翻过身来,唤道:“阿廷,阿廷。”
  
  宗廷皱了皱眉,用力睁眼,眼神迷迷蒙蒙地恍惚片刻才似看到了她,动了动唇,却说不出话。秋随风取出诊木,扎了他一滴指血验看枢相,见枢痕末端浅淡断续,有不继之相,主干却仍清晰凝聚,未见散乱,知他中毒不深,松了口气,先取出两颗祛□□丸喂下,又取碧落针,以归引聚冲手法封住杂脉,迫散乱的枢力凝聚起来,再取出一小块启源香,凑在火折子上点燃,放在他鼻端来回熏着。
  
  宗廷双目微闭,睡得昏昏沉沉,起初无甚反应,渐渐地眼皮轻跳,指尖发颤,似是憋着一口气,浑身不安地抖动,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呼吸也愈来愈是急促。秋随风见差不多,便扶他半躺起来,碧落针沿着脊骨一节节向上刺去。宗廷抖得越来越厉害,针刺也遇到越来越大的阻力,待扎到后胸处,几乎已刺不下去。秋随风见宗廷面色通红,手下加劲,用力一刺,终于扎破肌肤,“嗤”地溅出一股鲜血,宗廷也似终于压抑不住,身体一挺,“哇”地接连呕出几口粘稠似痰的浊物,腥臭难闻。
  
  秋随风见诊木上的枢痕色泽一遍,末端处重又鲜红连贯起来,知已无碍,便收回香针,将他移至干净处,唤道:“阿廷,怎样?”
  
  宗廷缓缓睁眼,只觉浑身无力,先前沉甸甸的滞重感却已消失,说不出的松快。他也学医,大致知道发生何事,正欲道谢,抬了抬头,却忽醒觉正躺在秋随风怀中,顿时又憋红了脸,“嗯嗯啊啊”地吱唔几声,自己也不知是何意味,愈发觉得尴尬,挣扎着欲站起来。
  
  秋随风见他神志已复,便也顺势扶他起身,取下即将熄灭的火折,说道:“洞口还有食髓封着,咱们先出去再说。”
  
  宗廷刚刚清醒,又与她肌肤相贴地挨在一处,脑中更是浑浑噩噩一片,只知点头,顺从的随着她勉力向外行去。
  
  秋往事在外头早已等得心焦,见两人到了洞口,顿时大喜,挥手叫道:“姐姐,快出来!”
  
  宗廷靠在秋随风身上,呼吸之间皆是她的气息,正自晕晕乎乎,忽听秋往事的声音,顿觉羞窘,轻轻一挣欲同秋随风分开。哪只中毒之后手脚乏力,一挣之下便觉脚下一软,身不由己地一歪,正向着挂在洞口一角的食髓网倒去。
  
  宗廷骇得脑中空白一片,眼睁睁看着密密麻麻的小虫齐刷刷张着尖利的钳齿转向这边。他一瞬失了心跳,只能闭目待死,几乎已觉无数小齿麻麻痒痒地触到了肌肤,却忽被人一扯,天旋地转地摔跌出去,撞得头晕眼花。他□□一声,躺在地上张眼望去,先见食髓网荡荡悠悠地挂在头顶后方,忽觉雨丝打在脸上,才知人已在洞外。尚在迷糊,便听一人问道:“阿廷,没事吧?”
  
  他听出是秋随风声音,醒了醒神,勉力仰起头,见她正蹲在身前俯身看着他,忙晃晃头撑起身体道:“没事。”
  
  秋随风扶他坐起来,上下检视一番,微微笑道:“没事,没沾上网丝。”
  
  “姐姐!”秋往事也飞奔过来,盯着洞口晃动不定的丝网,几乎说不出话来,怔了片刻,才伸手想去拉她起来。
  
  秋随风轻轻让了让,抬头道:“往事,帮我扶阿廷起来。”
  
  秋往事见她似是无事,才放了心,帮她扶起宗廷。
  
  宗廷淋了雨,脑中渐渐清醒起来,见她两人虽戴着斗笠,却也皆是衣发尽湿,变身泥泞,不免过意不去,喃喃道:“我真没用,本想帮你们,到头来反要你们冒险救我,真是……”
  
  秋往事气哼哼道:“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自会看着姐姐,你只管看好自己便是。”
  
  秋随风也笑道:“以后可别如此鲁莽,出了岔子,叫我们如何担待得起。”又扶着他走了几步,问道,“如何,自己能走么?”
  
  宗廷本无大伤,被雨一淋,精神不少,祛□□丸也渐渐发了效力,只觉气力稍复,虽仍疲软,走动却已无妨,便点点头,离了她扶持,说道:“没事了,咱们快走吧。”
  
  秋随风却道:“这路你应当是熟的,再过一会儿天也便该亮了,你自己回我们那里去可成?”
  
  宗廷与秋往事皆怔了怔,齐声问:“为何?”
  
  秋随风指指挂在洞角飘飘摇摇的丝网道:“此处常有人来采药打猎,这网快掉了,万一被风吹散,未免不可收拾,只要有一截三日之内沾上了人,闹不好便会染了开去,后果不堪设想。我和往事留下来,把这网埋了再回去。”
  
  秋往事张了张嘴,想自告奋勇留下收拾丝网,让她先随宗廷回去。可看看天色墨黑,雨势不歇,想想要一个刚捡回命的宗廷送她回去,也是一百个不放心,便也收了口不出声。
  
  宗廷也立刻道:“那我也留下帮忙。”
  
  “这不成。”秋随风摇头,“你娘还在我们那里,我喂了她些药让她睡了,不久后便该醒。她醒来见到我们都不在,必定发急,多半要出乱子,你得先赶回去,让她安心。何况你没处理过食髓网,这会儿又没力气,也帮不上什么忙,我们倒还要腾出手来照应你。”
  
  宗廷听得娘一人在她们小屋中,也知她脾性,毕竟不放心,犹豫半晌,问道:“你以前收拾过食髓?”
  
  “是。”秋随风点头,“和娘一起做过几回,你放心,我若无把握,也不拖往事冒险。”
  
  宗廷知她素来最疼秋往事,听她这么说多少放下了心,终于咬咬牙,点头道:“好,那我先回去,见着娘便回村找人过来接应,你们千万小心。”
  
  秋随风应了一声,催着他快走。宗廷一步三回头地磨蹭一阵,终于隐入黑暗。
  
  秋往事听得他脚步声远去,回头有些疑惑地望向秋随风,问道:“姐姐,你同娘收拾过食髓网?什么时候的事?”
  
  “我瞎说的。”秋随风眨眨眼,“不快些将他骗走,怕多生事端。”
  
  秋往事听她语音有些低呀,只道她担心,当即拍拍胸口道:“放心,就算你不知道如何收拾,我也做得来,只消隔得远远的拿衣服一裹,挖坑埋了便是。”
  
  “我也这样想。”秋随风点点头,倚着棵小树环膝坐下,声调听来有些懒洋洋,似是倦了,“我也帮不上什么,便交给你了,小心些。快些弄完,还有别的事要你做。”
  
  秋往事正脱下外衫摩拳擦掌地预备动手,闻言回头问道:“还有什么事?”
  
  秋随风微微一笑,下巴搁在膝上,轻声道:“待做完了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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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往事看看洞口扯裂的丝网,被风吹得飘摇不定,随时可能落下,知道耽搁不得,立刻动手,先跑至远处深深刨了个坑,又脱下外袍隔空送至洞口,由下往上飞快一兜,将丝网裹卷在内,严严实实团了几团。
  
  一股脑儿做完,她才松了口气,料想虽有些零碎断丝散落在外,可断了与母虫联系之后又不得血肉滋养,必定存活不了多久,眼下也无法收拾,便只得随它去了。
  
  布包之内鼓鼓囊囊,不知多少齿爪在抓挠啮咬,没头没脑地扭动挣扎。秋往事只觉浑身发痒,想想包内之物,更是头皮发麻,忙不迭地将布包扔进坑里,人站得远远,隔空将先前挖出的土推入,待堆得高高隆起,才走过去用力踏实,又叠上许多石块,压得无一丝缝隙才算满意。
  
  一番忙完,天已有些蒙蒙亮,她又是紧张又是使力,着实有些疲惫,也顾不得泥泞,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息片刻,问道:“姐姐,这样可成了?不然待雨停了再点把火烧一烧?”
  
  等了半晌不闻回音,她微觉讶异,唤道:“姐姐?”回头看去,见秋随风仍是坐在树下,脸埋在膝间,似是睡着。秋往事料她累了,见她的斗笠歪在一边,半边身子皆被雨淋着,顿时皱眉嘟囔一声,起身跑过去,推推她肩膀道:“姐姐,别在这儿睡,快起来……”才刚推上她,却觉她身体软绵绵的,似是虚不受力,应手向边上倒去。她吓了一跳,低呼一声,慌忙扶住,想看她出了什么事,一时却怔怔地不知从何处下手。呆了片刻,忽醒过神,立刻拉起她手看她腕上灵枢。
  
  尚未瞧出名堂,秋随风却似被惊醒,肩头轻轻一动,缓缓抬起头,眨眨眼,似还有些迷糊。秋往事见她醒了,大大出了口气,急声问道:“姐姐,你怎么了?累了还是病了?”见她似有些发懵懵然,便拉过她手腕将灵枢凑到她面前,说道,“姐姐,你快看看,是不是有些风气不畅?”
  
  秋随风见到灵枢,眼中才渐渐清明起来,勉强抬了抬手腕,说道:“你瞧,这枢痕支脉断续,的确是风气不畅之相,可是主干色薄,为火灵不旺,形瘦,为水体不振,边缘毛糙,为尘底不实。水火不济,自然风气不起,因此莫看支脉断续得厉害,其实根源并不在风,而在水火两伤。”
  
  她声气甚弱,秋往事好半晌才听她慢腾腾软绵绵地说完,也未全然明白,只急道:“这岂不是好严重?”
  
  “是有些重。”秋随风皱了皱眉,低低□□一声,“这食髓,比《东疆百障录》内写得还厉害些,不知是记载不确,还是隔了二十余年,释卢养蛊术又精进了。”
  
  秋往事大吃一惊,面色陡变,失声呼道:“食髓?!你、你沾上了?!”
  
  秋随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点头道:“先前出洞时不小心沾上一点。”说着皱起眉,轻叹道,“我明明瞧准了碰不上的,哪知拉阿廷回来时他袖口挂着一些,不知怎地一甩便落了一根到我颈子里。《百障录》还说食髓网质粘易付,沾上衣物便难脱落,分明有误,这不一甩便落了。唉,娘说书中所言亦不可尽信,需亲身验证才可确知,今日可算是亲身验证了,只是,未免……疼了些。”
  
  秋往事听她说到一半时,已慌忙拉开她领口向内望去,一看之下便倒抽一口凉气,只见她后颈沿着左肩直到脊背,蜿蜒着一串十来个骇人的血泡,每个皆有拇指盖大小,撑得鼓鼓,皮绷得极薄,隐隐可见其下血肉翻腾,似有什么在不停搅动。血泡间有一根极细的血线相连,色泽浓淡不一,几段深红近黑,又几段鲜亮如透。
  
  秋往事浑身发寒,瑟瑟地打起颤来,眼泪无知无觉地淌个不住,人却似傻了,呆呆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秋随风满脸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勉力抬了抬头,向后靠去,笑道:“往事,别怕,你若怕,我可便糟了。”
  
  秋往事眼角一跳,强自镇定,却仍止不住发颤,双眼似被吸住般盯着那些血泡,吞了口唾沫,轻声道:“我、我不怕,姐姐你别怕,不就是几只小虫,我、我帮你挑出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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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勉强压下惊惧,咬咬牙预备动手,却听秋随风道:“往事,你小心,必得活着取出,不能弄死。”
  
  秋往事一怔,问道:“不能弄死?”
  
  “嗯,”秋随风声音细若游丝,听得人提心吊胆,只恐不知何时便会中断,“它们、连在一根线上,便能彼此感应,此时尚在浅表,若一只死了,剩下的便会发狂,拼命往深处钻去,据说速度极快,瞬息入骨,那时便难以收拾了。”
  
  秋往事愈发惶恐,颤声道:“那、那我先把丝线挑断。”
  
  “不成。”秋随风道,“食髓性喜聚群,不寻到同伴不能安心。你挑断丝线,它们会再吐,反而腐蚀血肉。”
  
  秋往事怎么想都觉太难,哀声问道:“便、便没有其他法子?”
  
  “若能一次将所有虫一同戳死,应当也成,可你只得四枚凤翎,怕不够用。”秋随风勉力仰起脸,见她脸上一片绝望之色,也觉太过为难,便笑道,“这是《百瘴录》里写的,这书颇多不确,未必便准,你只管放手做,真弄死了也未必如何严重。你别靠太近,别上手,用凤翎,小心别反被它们沾着。”
  
  她虽如此安慰,秋往事却哪里敢冒这个险,情知别无退路,只得硬着头皮,强笑道:“姐姐你放心,不弄死就不弄死,有什么难。我……娘总夸我枢力精细,爹也说我用凤翎比旁人用手还灵便些,我、我能拿凤翎扎蚊子,你见过的,你可记得?”
  
  秋随风微微笑道:“记得,自然记得,我用手也打不着,你凤翎转一圈,便一只也不剩了。”
  
  秋往事似得了安慰,心下稍定,不敢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盘膝坐好,让秋随风趴在她膝上,心念一凝,凤翎闪动,已将她背上衣物划开。肩背上那串骇人的血泡便一目了然地□□出来,只这片刻功夫,已较先前更变大了些,色泽亦更深浓,一个个鼓胀得几欲破裂,愈发狰狞得叫人心下发寒。
  
  秋往事明知不应多看,双眼偏似着了魔般被牢牢吸在血泡上不能挪开,忽听秋随风低低□□一声,才陡然回过神,用力一咬唇,凤翎既轻且快地向她背上一划,顿时将一串血泡尽数划破,汩汩地冒出血来。
  
  深浓的浊血很快流尽,接着便见食髓虫饱食血肉而鼓胀的肥胖肚腹一颤一颤地翘在血肉之外,不住翻腾扭动,孜孜不倦地往深处钻着。秋往事只觉阵阵恶心,忍着呕吐的冲动,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划开皮肉。渐渐见整只虫露了出来,两条后腿攀附在丝线上,其余四足深深扒着血肉,头上两只镰刀般的大牙飞快地一张一合,贪婪地撕扯啮咬。
  
  秋往事瞧得一阵心悸,恨不得立刻下手将它捏死,却还得牢牢控着凤翎,小心地剜着皮肉,不敢触及食髓分毫,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将它不过米粒大小的身躯削作两截。
  
  秋随风一声不出地伏在她膝上,不知是否伤处早已麻木,虽被利刃细细割着却也似不觉疼痛,毫无反应。
  
  秋往事见她昏昏睡去,倒觉庆幸,动手间也少些顾虑,集中精神,细细清除食髓周围已被钻得模糊一片的血肉,直到整只虫的身体清晰地露出来,才喘息片刻,蓦地呼吸一凝,凤翎一闪而过,已将一只虫连着小团血肉一同剜出。
  
  她心下狂跳,眼光一扫,瞄向剩下的十余只虫,见仍是留在面上翻覆蠕动,似并未受到惊动,这才松一口气,立刻将挑着虫身的凤翎狠狠往土中反复插了数回,直将它碾得不留半点痕迹方才罢休。
  
  一次既成,后面便轻松许多。她接着如法炮制,将食髓一只一只挑出体外碾死,渐渐地熟练起来,越来越快,心下亦慢慢放松。秋随风额上有些微微发烫,气息虽弱,倒还平稳,想来除去失血发烧,其余并无大碍。
  
  忙了近半时辰,终于只剩最后两只。秋往事喘一口气,想着若先取一只,余下一只同伴尽失,定要吐丝寻友,凭添伤势,必得两只一同取出才好。可同控两枚凤翎终不似一枚精准,与其活取,倒不如先将两只一同扎死再取较为稳妥。主意既定,她便又添一枚凤翎,瞧准位置,不敢太快,小心翼翼地缓缓刺下,愈是接近,愈是紧张地东瞄一眼西瞄一眼,生怕分出先后。两边都已几乎触到虫背,她细细比较过高低持平,正待扎下,哪知其中一只食髓偏在此时一个翻转,肚腹正划过刃尖,顿时破裂,“噗”地洒出一蓬血。
  
  秋往事顿时呆了,慌忙俯下身去细看这虫究竟死了没有,尚未瞧得分明,已听秋随风闷哼一声,剧烈地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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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瞬间秋往事只觉浑身冰冷,牙关“格格”发响,呆若木鸡地看着抽搐的秋随风,一动也不能动。腿上被她死死掐着,能感到黏黏的血一丝丝渗出来,却丝毫不觉疼痛。不知过了多久,忽觉伏在她膝上的秋随风已停了动弹,她心下“咚”地一跳,震得喉口一堵,弯下腰“哇”地干呕一声,眼泪也喷涌而出,伏在她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直哭得生嘶力弱,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搭,却忽听耳边似有低低的呼唤之声。她一个激灵,立刻直起腰,扳着秋随风双肩用力摇晃着,急叫道:“姐姐,姐姐!”
  
  秋随风皱了皱眉,却似无力睁眼,勉强抬起手搭在她腕上,轻声道:“往事,别、别摇……”
  
  秋往事立刻住了手,既想将她扶起又想将她放下,直着胳膊僵在半路,不知如何是好。秋随风胸口起伏,动了动手指向上一指。秋往事会意,立刻扶起她,让她靠在怀中。
  
  秋随风无力地倚着她,喘息片刻,□□般低喃道:“往事,它钻进去了,你得、你得找着它杀死,不然、不然哪怕只有一只,也会不停吃,直到只余、只余一具空囊。”
  
  秋往事胡乱摇头,抽噎着道:“找不到了,找不到了。姐姐、姐姐要死了,都是我害的,都是我不好,我不要你死,你不要……”
  
  秋随风轻轻摇了摇头,勉力低低笑了一声,说道:“往事,我不会死,你能救我,你有法子的。”
  
  秋往事惶惑地一味摇头,哭道:“我不会,我找不到,我杀不了。”
  
  “别急,有法子的。”秋随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你看看伤口,可是还有丝线露在外头。”
  
  秋往事被她一步步引导着,渐渐定下神,忍着心惊胆战,凝目往她血肉模糊的左肩背处细瞧,并不费事便在最后一只食髓钻进去的地方见到白莹莹的一片绞作一团的丝。她吃了一惊,低呼道:“这、这哪里来的,刚才还没有。”
  
  秋随风问道:“可是有一大蓬?”待得她肯定,轻笑了笑,说道,“《百瘴录》这回没错,食髓足细弱无力,只能攀附丝网,不能爬行,移动全凭喷吐丝线,少喷则缓移,多喷则快移,刚才一下钻那么深,想必喷了许多。”
  
  秋往事看这丝线远较之前的丝网粗,只怕由数百股丝绞成,顿时心下一动,枢力入内一扯,只觉颇为强韧,喜道:“姐姐,这丝牢得很,我扯着它,便能把虫子带出来了吧?”
  
  秋随风软软道:“你一面扯,它自然一面吐,如何扯得到头,还是、还是得先弄死才能扯得出来。”
  
  秋往事顿时又发了愁,急道:“这、这……它钻得那么深,若沿着丝线割开皮肉寻找,要流、流好多血,一定不行的。”
  
  “何必割开。”秋随风道,“你又忘了,你最拿手的是什么?”
  
  秋往事怔了怔,犹疑着道:“自在法?”
  
  “嗯。”秋随风点头,“你用枢力沿着丝线摸下去,不就能摸清它的位置,再从外面扎死便是。”
  
  秋往事为难地皱起眉,摇头道:“丝线在你身体里头,沾了你的枢力,我的枢力一进去便浊了,感应也便断了。”
  
  秋随风缓了片刻,勉力抬起头,微微睁开眼望着她,说道:“往事,书里的话不可尽信,你天赋异禀,与常人不一样,爹娘一直夸你枢力纯。我与你血脉相同,枢力多少相似,又从未练过枢术,这会儿又虚弱,枢力淡薄得很,未必妨碍你许多,你试试,集中精神,能成的。”
  
  秋往事自初修枢术起便知自在法不能入他人之体,心下并不如何相信她的说法,只是也毕竟不能就此放弃,只得姑且一试,凝起枢力,注于丝线之内,尽量收束在中心处,以免触到表面的杂驳枢力。初时倒当真顺利,一鼓作气地一冲,待留心时才发觉枢力已顺着丝线入于她皮肉之下,正自欣喜,可心神一分,顿觉枢力倏然消散,没了踪影。她却并不沮丧,反倒惊喜地笑道:“姐姐,好像真的行,你等着,我再试试。”
  
  秋随风苍白的面上也露出几分欢喜之色,轻声道:“别急,慢慢来,一定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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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往事喜不自胜,虽已精疲力竭,仍是尽聚浑身枢力,收束得细而凝练,几如实质,于体内运转时仿佛有一根绷得极紧的细线在磨,勒得筋骨生疼。她指间夹一枚凤翎,缓缓举手悬在秋随风背上,另一手拈着露于体外的丝线头,深吸一口气,枢力孤注一掷般直贯而入,不管不顾地往下扎去。一入她体内,精纯的枢力便迅速涣散,如一线冰柱刺入沸水,愈来愈细,愈来愈淡,就在即将消散之前,终于体会到一丝震动,又奋力向前一冲,以仅余的一线游丝触到了食髓的所在。
  
  秋往事浑身紧绷,只觉气也透不过来,因枢力过度凝聚,令得身体木木的几乎动弹不得。持着凤翎的手止不住地颤动,一面集中精神维系着那一线游丝,一面勉强挪动右手,寻找着准确的位置。出了一身大汗,才终于勉强寻准,尽量稳着手腕一寸寸往下挪。刀尖才扎破一点皮肉,稍遇阻力,便觉刺不下去,指腕间用不出一丝力,光将凤翎抓在手中已是不易,再无半分多余的气力。
  
  她心下发急,拼命使力,恨不能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偏偏枢力枯竭,浑身无一处听得使唤。心下清楚此次若再失手,绝无余力再来第二次,更是急得又要哭出来。忽觉手背上一凉,低头一看,只见秋随风背着胳膊,反手按在她手上,轻声道:“往事,你不必使力,只需摸清楚,那虫可有移动位置?”
  
  秋往事只觉声音自耳边滑过,几乎连辨认的精力都没有,更遑论回答,只勉强点了点头。秋随风虽低着头,却似知道了答案,说了句:“你忍着些,会割到手。”便蓦然用力一挣,按着她的手,整个人仰面向下倒去。秋往事浑身无力,被她一带,顿时也坐不稳,跟着向下扑,“砰”一声,但觉指上一痛,已压着秋随风重重砸在地上。
  
  秋随风浑身一绷,一口凉气抽到一半,忽猛烈呛咳起来。秋往事一阵紧张,正欲努力提气开口,却听她一面呛着,一面断断续续地笑起来,声气虽弱,却没了先前的紧绷之感,明显松快下来,半晌终于稳住了咳嗽,笑道:“它死了,它死了,它没在咬我了。”
  
  秋往事心中一松,愈觉最后撑着的一丝力气也蓦然抽离,低低呜咽一声,便垂下头搁在她肩膀上,一动不动。
  
  秋随风也是精疲力竭,双手又反压在身后,勉强挣了挣,实在使不出力,只得唤道:“往事,你挪一挪,让我翻过来。”
  
  秋往事无力地趴着,昏昏沉沉道:“姐姐你等等,我睡一会儿。”
  
  “不行。”秋随风道,“下着雨呢,就这么睡了,咱们都会病的。乖,别偷懒。”
  
  “病就病了,反正你会治。”秋往事咕哝道,“我不要动,我等阿廷来搬。”
  
  “胡说。”秋随风似有些生气,“我既为医者,别人的身体,自己的身体,都需珍惜,岂能任由说病就病。”说着忽抬起头,对着秋往事肩膀狠狠一口咬下。
  
  秋往事忽然吃痛,惊呼一声,本能地向上一缩。秋随风趁势用力挺身,终于撞开她翻了过来,不待喘息,便一手拖着她,一手撑着地面,奋欲向山洞爬去,只是毕竟力弱,虽奋力挣扎,却也未能拖动分毫。
  
  秋往事这一摔也略微清醒过来,见她背上血肉模糊,凤翎尚且埋在体内,如何忍心要她拖,少不得咬咬牙,也翻过身来,爬到她前头,伸手想去拖她。秋随风虽任她拖着,自己却也努力爬着,大致与她齐平,并不要她花多少力,一面喃喃道:“食髓网能令人麻痹,这般折腾,倒也不大疼,得带些回去,将来用创术时或许派得上用场。”
  
  到洞口的短短十来丈距离两人互相拖拽着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爬完。秋往事将双脚一拖过洞口便“砰”地趴在地上,再也不愿动弹。秋随风倒竟还有力气,挖出些药粉药膏自己连抹带倒地敷在背上,又掏出几颗药丸,与秋往事分别服下,还取出包裹内的松油火把点燃插在秋往事身旁,才就着火边躺下,长出一口气,低声道:“总算女神保佑,不至死在碧落节。”
  
  秋往事听得“碧落节”三字,睁了睁眼,恍恍惚惚道:“我想喝竹叶粥。”
  
  秋随风道:“咱们回去便喝。”
  
  秋往事不满地皱起眉道:“回去再煮,定然过了碧落节,不是碧落节的竹叶粥有什么好喝。”
  
  秋随风轻叹道:“可惜,咱们来不及回去过节。”
  
  秋往事闷了片刻,忽笑道:“罢了,今年不喝,明年喝两碗便是。姐姐,明年咱们去风境过节,不不,以后都去风境过节,不不,咱们就搬到风境去,不住这除了虫子什么都没有的破地方。”
  
  秋随风已迷迷糊糊睡去,含含糊糊道:“嗯,明年,明年……”
  
  秋往事得了她允诺,也安了心,闭上眼沉沉睡去。
  
  洞外风雨交加,渐有鸟鸣声疏疏落落地响起,天色混沌不清,似已放明,却藏在阴云之后吝啬着光亮。
  
  承宗元年的碧落节便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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