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2/2页)
五月的北京已有些暑意,在屋子里憋了一天的学生们这功夫都出来透透气,所以学校前面这条本就不甚宽阔的马路上也就显得异常窄仄起来。都说穷学生穷学生,其实一般的学生跟“穷”这个字实在沾不上一点儿边,现在的孩子哪个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所以花钱也就大手大脚攀比成风,这样的学生无疑是路边那些小贩欢迎的客人,而其中一个最受欢迎就是大方。
曹志方,外号“大方”,大我们一届,跟李谦一样,酷爱武侠,不一样的是,李谦的尚武只停留在思想上,而大方却是身体力行的。大方常以大侠自居,最好结朋交友,而且出手阔绰,所以在学校里颇混得开。不过,据知情人透露,他的父母都是双职工,挣得是死工资,家里也没什么积蓄,被他挥霍掉的其实都是父母的血汗钱。
这不,今天他又带了几个“哥们儿”出来糟蹋了,大方手里捏了个可乐罐一边仰头往嘴里灌着,一边冲路边卖水果的小贩大声说:“西瓜,有冰镇的吗?”随手将喝完的可乐罐丢到脑后。
离他们不远有一个拾荒的老太婆,似乎盯了几个人有一会儿了,大方刚一出手便迅速的向可乐罐冲去,没想到欲速不达,似乎是走得太急牵动了身上的伤病,竟疼得弯下腰去,她虽止住了脚步,目光却仍死死的盯着两三步外那个空可乐罐,看样子是生怕被别人捡走。这情景落在我眼中,心里忽然一阵刺痛,因为在她身上我看到了娘的影子。
爹在我五岁时离开了人世,他走的时候,除了我这个累赘什么都没留给娘。拾荒、打短工、给人缝补浆洗,为了我,娘耗尽了全部心血。但不管生活多么艰辛,娘都坚持要我读书,我永远不会忘记,初三那年,我要放弃高考时,娘甚至以死相胁,记得那一天娘流着泪对我说:“咱家祖辈没有读书人,就因为这,吃了多少亏。你要再下了学,咱啥时候才能翻过身来啊。”所以当我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眼前有些模糊,没有片刻犹豫,我快步走了过去,弯腰拾起地上的可乐罐。
“是俺先看见的……”拾荒的婆子惊叫了一声,引来无数人的侧目。
我没有说什么,轻轻走过去,将可乐罐递到她手里。婆子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缩手,一脸愕然的望着我,见我没什么恶意,这才小心翼翼的接过去塞进蛇皮袋,咕哝了一句:“谢谢学生。”
“嘿!这儿还一个。”旁边传来大方的叫声,回头只见他从旁边一人手里抢过可乐罐。
被抢的人急着叫道:“还没喝完呢!”
“瞧你丫这素质!咱这也是学雷锋做好事,懂不懂?”大方一边“教训”那人一边将手里的可乐罐扔在脚下。
拾荒的婆子眼睛发亮,几步奔到大方身边,向着大方感激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了笑,赶紧弯腰捡起可乐罐。大方一脸厌恶的斜签着身子,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挥动着叫婆子赶紧走路。婆子对这情景已经习以为常,小心翼翼的将可乐罐装进衣兜转身离开。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竟对大方生出一股无名怒火,双拳不自觉的握紧,恨不得立时在他脸上开个酱油店。但这个时候,娘与人为善的教导和师父习武是为了制暴的理念充分发挥了作用,片刻的冲动后,我恢复了平静,转身向学校大门走去。
没想到大方却不肯善罢甘休,他伸出一条腿来横在路上,冷冷道:“行啊,这片儿敢这么瞪我曹志方的你小子还是第一个,报个号吧!”周围人见这边情形不对,纷纷向这里望来,有几个好事的已将我们几个围了起来。
“大方,这是我们班的黄帅,都是兄弟,别伤了和气。”就在这当儿,一个人分开人群走进来。
“嘿!原来是跟老胡混的,早说啊!”大方哈哈假笑着,“来来,老胡,来块西瓜!冰镇的,吃一口透心凉!”
来人是我们班长,名叫胡浩,除了班干部,还在学生会任职,听说还是什么部的部长,此人八面玲珑,在学校里也是号人物,这个面子大方是不能不给的。
胡浩笑着摆了摆手:“谢了!我有点儿事,得赶紧回去,你们哥儿几个乐呵着吧。今儿也算不打不相识,回头叫大黄摆一桌给哥儿几个赔不是!”
大方满不在乎的晃着脑袋:“行了,老胡!屁大点儿事,你还当真了。回头我请客,地儿随你们挑!”
“一言为定!”胡浩认真的应了一句,又对我说,“大黄,别戳着了,找你有事呢。大方,我们先走了,回头找你呀。”
“唔,唔……”大方此刻的注意力似乎只在手里那块西瓜上,头也没抬的应了两声。
胡浩帮我解了围,按理我应该谢谢他,可我心里别扭,一句话也不说,只默默的向宿舍方向走,倒是胡浩笑着说:“大黄,你也真是的,曹志方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跟这种人较什么真?”
胡浩这话是正理,可我却有些不服:“老胡,别怪我埋怨你!你也太惯着他了!还请客?我请他进医务室!明着告诉你,我可没钱,就有钱我宁肯给了叫化子也不会为这种人花一个大子儿!”
“你的脾气我还不知道?这事儿你就甭管了,我摆平。”
我想胡浩是误会了我的意思,以为我心疼钱,忙道:“你也不许请,你要真因为我请姓曹的,回头别怪我跟你急!”
“知道了,知道了。”胡浩明显是在敷衍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胡浩终于还是请了大方,我是事后才知道的,我自然不会真的跟胡浩急,却也不免埋怨他几句,他却只是浑不在意的笑笑。
这个时候,学校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校新图书馆落成了,而且在图书馆的顶楼开了一个二百平米的机房,机器都是清一色的奔二,17吋纯平显示器,比起曾志远那台15吋球显的486来,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最重要的是,这个机房并不是为了教学用的,而是向公众开放,两块钱一小时,只要你有时间、有金钱、有精力,机房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不得不承认,与恋爱相比,学校在这件事上开明了许多,对于恋爱,学校既然不能令行禁止,最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玩游戏,比起让学生偷偷摸摸的去校外的网吧,肥水流了外人田,自然是学校自己开个机房更为精明,至少这也算搞创收的一项新举措吧。
与校外那些网吧相比,学校机房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
一、学校机房屋子宽敞,又是一水儿的新机器,硬件条件远非校外那些有照或无照的小网吧可比;
二、学校机房近水楼台,不用跑远路,而且机器多,也不用为了一台机器的临时使用权打得头破血流或者起个大早抢座,软件条件也相当有吸引力;
三、学校机房可以随意上网,而校外的那些虽名为网吧,但要上网还要另加每小时两块钱的网费,算下来一小时四块,对于长期“艰苦奋战”的学生来说,性价比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因素。
所以学校机房开业后,校外小网吧的生意日渐冷清,只有少数在学校机房实在找不到位子或有恋旧情结的同学才会偶尔去照顾一下这些网吧的生意。这件事本来跟我没什么关系,如果不是那天曾志远非要请客。
那天是曾志远的生日。
酒足饭饱之后,曾志远大大咧咧的说要请大伙去机房玩通宵,眼看就要期终考试,我还想去温习一下“过一半”和“留一半”的天书,但还没等我开口,曾志远突然叹了口气,说:“唉,也不知道明年还有没有心思过生日。”没想到一向没心没肺的曾志远还能说出这话来,我心里一动,到了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天我们玩得都很high,至少他们五个是。
开始是我们六个一起联机玩《红警》,打了两把,后来实在感到无聊,他们也不耐烦再教我这只菜鸟,于是我退了出来,百无聊赖之中,我随手在电脑上乱点着,想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就在我点了一个蓝色的“e”字型的小图标后,屏幕上忽然跳出一个色彩斑斓的画面,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电脑病毒,经曾志远指点才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网页,那个“e”字型的小图标叫浏览器,要用这个东西才能浏览网页。
突然之间,我好像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夏天,那年我第一次离开家乡,第一次来到北京,我仿佛突然间闯进了另一个世界,面对这个国际大都市我眼花缭乱目不暇给,触目所及,一切都那么新奇。原来房子还可以盖得这么高,马路还可以修的这么宽,公车上的还可以这么拥挤,学校还可以离市区这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