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两文钱与一千贯 (第2/2页)
京娘子置若罔闻,朝着远方娇呵道:“姓沈的!我记住你了!”
“嗯?嗯。”前方走起路来一颠颠,眼里没有直线的沈默,似乎听到了她的喊话,正撇起嘴来暗笑。
……
兀自回过头,他一路小跑,到了近前撑住膝盖,气喘吁吁地说:“不妥……呼……呼呼……不妥啊,吴掌柜……”
吴安时板起脸来,冲着身旁管事使了个眼色,立马有三名壮汉去将沈默围住。
“哦?门丁小哥,有何不妥?”
“那厮,敬酒不吃,你想吃罚酒?”
“快滚!再滚老子打死你!”
吴家众人目光不善地盯着沈默,一眼望过去十几个,在那不远处,大门里还有人正往外冲,那架势看上颇为唬人,若换成是一般人呐,说不得掉头就跑。
却见沈默畏畏缩缩的拱着身子,怯道:“小人胆子小,最怕被人惦记,要不……要不吴掌柜把交子拿回去……”
众人见他那副窝囊样,笑得前仰后合,一时间场面混乱极了,说什么都有。
“哈哈哈……”
“算你小子识相!”
“哟,怎么突然聪明了?你小子还不懒嘛!”
吴安时缓缓走去他身前,途中冷笑一声,再换上如常神色,“呵……从我吴家送出去的钱,向来没有收回的道理,小哥若是过意不去,就此离去便是……便当是……便当是今日被一窝赖逑痞挑破囊,丢了千贯而已,吴某不眨眼!”
“对!千贯罢了,我吴家不稀罕,就当是被痞子无赖偷了!”
“破财免灾,你小子快滚!”
“掌柜是大人物,又是读书人,话说的好听……要我说啊,就当喂狗了,家里的大黄吃一个月,也差不多千贯了!”
……
京娘子的眸儿终于有了波澜,此前始终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色,纵使她方才起誓时,也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般。
而今见了众人嘲笑、戏谑于那个陌生男子,心下难免有些愧疚,若非是自己,他又怎会遇上这等无妄之灾。
这时,京娘子极为懊恼地咬起贝齿,悔不该将称手的兵器交由吴家保管,如今面前二十余名壮汉,只凭拳脚力气,怕是难以招架。
她虽然习武多年,但受父亲和祖父的影响,多是参阅兵书,长于兵法谋略,单论武艺而言,只可说超出常人些许,算不上是武艺高强。
……
世上的人大约分成了三种。
第一种是,没事找事的人;其二,不找事也没事的人;第三,总会遇到事情的人。
沈默肯定是属于第三种的。
碎语听了一耳,拱起的身子缓缓拉直,沈默环视一周,摇了摇头。
“我没见过世面,也不会做生意,但总觉得自己今天亏了……你看啊,去那青楼里睡一回,少说也要十好几贯吧?这一千贯连一百回都不到……亏了,亏了……这生意我不做,你那个……小梁,你过来,这生意咱不做了!”
众人面面相觑,那窝囊废的言语虽是粗鄙不堪,彷如下里巴人般,但仪态和神色却是孤绝冷傲,与之前唯唯诺诺的胆小鬼简直是判若两人。
“嗯?他在说生意?”
“你要找死吗!”
“难道是我听错了?”
沈默在场内闲庭信步,缓缓来到女子身边,途中无人阻拦,只因注意力都放在了新来的男子身上。
“大郎。”
“公子。”
“少主人。”
至于男子的身份,倒也无须猜测,仅从众人的称呼上就能知晓,这人正是吴家大郎吴晚。
吴家大郎自是气宇轩航,风度翩翩,脚步轻盈入场,听闻堂叔耳语几句,莞尔一笑,目光望向沈默,态度极为友善道:“原来如此……这位小哥……自称家丁,却不知是哪户人家?”
吴晚从来都不会单凭着装、相貌等外表来分辨一人,爹爹常说人不可貌相,若需要要分辨一人,从言语上入手,更准确,更有说服力……这样简简单单的处世之道,堂叔却是学了多年,也没学到皮毛。
沈默揉了揉下巴,不动神色道:“我不是杭州本地人,但我是个秀才。”他不打算依靠百花将军府来镇住场面,说来也是,沈默何曾需要借助旁人,有什么事自己来好了,没怕过的。
吴晚之前便在门后旁听,料想对方不似寻常家丁,这些话恐是托词,又或是哪户人家的贵公子游戏人间,做那扮猪吃虎的无聊事。时下城内新起的望族极多,吴家本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户,如今处于非常时期,还是谨慎一些才是。
吴晚微微拱手,嘴角微翘,正要开口时,却被堂叔吴安时抢了先。
“呵!原来是个秀才,读过几年书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敢在我吴家门前撒野?”
沈默一抖长袖,轻轻抹平这件缝补数回的旧书袍,一道道衣褶润开了,他才抬起头来望向吴晚,“这位娘子既然能以誓言许诺,将自身卖于某,想来与你吴家之间并无契定干系……先前,某以两文钱予她,如此,她便是某之奴仆,此后是去是留,当随某之心意……若是吴家对此举不满,也可去府门讼之,某接下便是。”
吴晚眯起了双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之人,大笑道:“阁下逻辑缜密,当可自圆其说,却不知这世道里以两文钱之重,可……”他指向京娘子,话没往下说。
“也是。”沈默径自笑了起来,直勾勾地看一眼京娘子,随后摇晃了几下脖子,难为情道:“这位公子不提,某倒是险些忘了……你,梁氏女,既然收了两文,往后可要尽心侍候本……本秀才……如若不然,后果自负,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我这人名声有点差……”
“哟哟哟,大郎,你看他那样,一个破秀才……”
“啧啧……小秀才,你来试试俺手里的棍棒怎样?”
“瞧把他给牛的,举人老爷也没他这样吧?”
吴安时气冲冲抢先道:“你小子等着吃官司吧?官府不收你,我吴家也不会放过你!”吴掌柜正在气头上,一挥手,壮汉们再将圈子缩小一层,将他二人紧紧包围。
“你记好了,我只说一遍……”沈默不紧不慢地偏过头看向京娘子,“我呢,是金陵人,家中陋屋简室,比不得高门大户……对了,我姓沈,名默,沉默的默,这个你知道……唯一值得一提的,也就是秀才了,认识的人爱叫我沈秀才,不认识的呢,爱叫我沈长卿……对,金陵,沈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