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章、银作局(上) (第1/2页)
第150章、银作局(上)
朱翊钧之所以在这时候急于干掉孟冲、张明,不光是因为如今已水到渠成。现在干掉这两人,已经是风险极小阻力极小,而且多数人心理上早有预估准备。更主要的原因,是朱翊钧现在急于要尽快搞到一笔数目较大的额外的原始资本。
如今已是深秋时节,每年边境的秋防到了紧要关头。此外,他也需要练一次手,为他将来几十年内反复不断地重整大明社会架构积累经验。
站在他如今这个高度地位,他更能切身体会到“治大国如烹小鲜”这个道理深刻的正确性。
作为最高权力掌控者,他几乎永远只能采用小动作、慢动作。只有这样,他才能既达到目的,又不致于付出大代价、引发不必要的争议折腾反复、乃至承担不能承受的后果。
原时空冯保、李太后受张居正暗中主导蛊惑,急于尽快干掉孟冲,立刻让冯保上位。他们的动作就过于急迫了,结果迅速引起高拱猛烈反扑。然后就被迫又得干掉高拱,让朝局长时期陷入动荡危险紧张状态。最后被张居正拿走最大份政治牛排,被张居正玩于股掌,还得感谢他忠诚能干、足智多谋得让他们不无惊恐担忧地十多年内只敢看着张居正躹躬尽瘁。
朱翊钧虽然也早已确定要公开干掉孟冲、张明,但他却分成几步走。先立起南书房,把司礼监的地位权柄分而夺之,降低了其份量、重要性。又掺沙子让赵玢进去逐渐实掌其权,让孟冲逐渐边缘化。在朱载垕生前,他就已经让包括孟冲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清楚意识到,孟冲将来必定会换掉。
即便如此,他仍旧耐心地等了三个月。直到这次皇妹重病的机会,他才秋后算帐。他打出自己孝顺父皇、爱护弟妹、道德上占了至高点的圣明有德君主旗帜,新帐老帐一起算。从父皇饮食起居医药料理到皇妹的病、几位小太妃的疾,当众公开痛陈自己的不孝不悌、无能为力。
他在例行朝会之后,召见辅臣勋贵巨头,当众忽然把这一手自请苍天降罪、当众痛哭的毒招使出来。在场朝臣辅臣、一众内臣谁受得了?失权失势而又占着了名份的孟冲、张明,立即自动成为人人心里、眼中最佳的替罪羊。根本不需要朱翊钧开口,高拱立刻跪地主动请罪,开口便直接要求追究孟冲、张明之罪。唯恐稍有迟疑,等张居正抢先表态,他自己没准儿会被贴上孟冲友党的标签。
张居正跪在下面用余光看着痛哭流涕的小天子,自嘉靖帝死后这六年来,他的内心第一次感到了恐惧。尼玛,这太能玩了!把堂堂司礼监掌印玩死了不说,还把自个玩成了皇帝里的道德楷模、万世师表。这下子,即便七公主正常早夭了,谁也不可能再道论天家后宫有什么后妃争斗、子女相残。全家都是温馨和睦的国民家庭道德模范。
你父皇把高拱视作孔明诸葛亮,你好好地学阿斗做太平天子享福就是了。你怎么抢你父皇的角色,学起刘备会哭来了啊?刘备一哭,天下英雄全都得泪奔跳楼啊!
张居正心中警铃大作,以后无论如何不可让这小天子再哭。那得死不知多少人、不知得搞掉多大的权贵,才能让这位新版小刘备满意?
朱翊钧是打算用三四年时间清理内廷二十四衙门的。外面的国家大事,他打算放手交给高拱张居正这两大妖去折腾。他在南书房里认真学习、熟悉这时空的权力运作、彻底摸清两大妖的思路套路就好,发挥好监督作用,不出大乱子就好。
但内廷这摊子,他必须尽快彻底掌控,逐步彻底清理。他也要在此过程中积累起掌权、用权经验,进一步明确自己今后几十年内布局结构改革的思路。他还得狠挖内廷这个大金山银矿,把里头的死资产盘成他手里的活资本。
如今只是个求温饱时代,不但地主家没多少余粮,连皇宫里皇帝们也没有多少余钱余银。
这年头是生产力低下的农业社会。虽然人口不少地盘不小,但全天下总共加起来,本来资本财富的积累也都是很有限。即便如此,这有限的资本财富还大部分是死资本,流通性极差、流动性极低。
大明朝富余社会财富的积累本来不多,但用途更让人无语。
三分之一用于军事国防。养兵修城墙、造军械练精兵、剿倭防鞑抚夷平匪之类。
三分之一用于权贵统治阶层消费。文官们依靠吃饭财政玩各种腐败、各寄生阶级依靠剥削收入纸醉金迷。
这两项虽然不尽如人意,但文臣武将们也多少要干点儿活,大体维持住天下和平与长期安稳,也有其正面作用功能。
更让人无语的,是另有三分之一乃至更多财富,用于死人统治活人。修陵修坟、场面宏大礼仪繁杂的祭祀。
这时空大明朝的社会财富积累,主要是靠农业社会里亿万农民在土地里抛洒血汗而得来。这些历代的财富积累,最终以金银资本的形式加以物化。
大明朝大量的金银资本,大体有三个来源。
耗费了巨大的人力、最先进工具、宝贵的救急用的储备粮食等物资财富,好不容易才从地下挖出来、冶炼出来。
通过贸易把耗费积累了无数劳力、物产的茶、瓷、丝、工艺品,顶风冒雪、穿山越岭、飘洋过海,换回了大量金银资本。
消耗了巨额军饷粮草、兵械、死伤无数中青年壮士,也抢掠、夺回了一些金银资本。
然后呢?
然后绝大多数都埋起来了!
一代代千百万皇帝王爷公候伯爵、达官贵人的陵墓坟墓里头,金银来自于地而回归于土!官方府库中、官绅地主们地窖里,银子发黑,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老王不曾偷”。
天然是货币的金银铜铁,在中国古代主要功能不是流通,而是储藏、祭祀、入土埋藏。
金银这东西,不能吃不能喝,却天然是货币。是可穿越时间空间依旧有效用价值的等价物。现代人带挺机关枪到古代,也未必能打下一个县乡。但带上千两黄金,穿到欧洲也能混个贵族。
除了依靠权力体系用暴力去强制,谁也无法长时期地集合驱使众人都去劳动,让大家去创造财富保障生存发展。但金银铜钱这些个东西,作为天然货币,却几乎能驱使所有人自动付出劳动甘心效劳创造财富,甚至可让鬼神去推磨、赐福。
金银从一群人手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地流通过一遍,能让经手的所有人自动付出体力脑力疲于奔命。大家都劳累一通后,金银不断没有增加重量往往还得掉层皮。但是,社会财富却增加了。
资本足够多,才可能发展什么资本主义。非洲、美洲新大陆的发现,人类金银开采占有翻了几倍,资本主义才真正大发展。
但光有数量是不够的,还得便于流通。
大英帝国战胜东方大国的根本,不是船坚炮利技术领先,不是什么民主制度优于东方集权制度,更不是卖阿片毒害中国人、谋利害命损人利己。而是大英货币铸造厂里标准化制造出来的银便士、金畿尼,极其便于货币流通。把金银资本便捷迅速地从死资本变成了活化流动资产。
从后世而来的朱翊钧,亲眼目睹了高度中央集权的人民政权,用三十几年时间让十几亿人走完西方三百多年历史。打造了人类史上最统一完备的空前大市场经济世界。他也知晓康麻子时,中国已有人设计出机关枪等史实。他当然不认为大明朝的资本主义萌芽一直萌个没完没了,是因为什么制度落后、技术障碍。
实际上,正是如今这时代,由于徐阶李春芳高拱已开始试行一条鞭法,到原时空几年后张居正快速强制推广全国,大明朝就已经处在商品货币经济大发展的门槛上,走在世界前列。在隆庆四年、五年时,高拱张居正也已开始注意到货币体系的问题。这俩位大能认真地研究讨论过,分别给朱载垕上了几道议钱法、重商兴商的奏本。
但这一切,却最终卡在了一个细节上。
大明朝踏入资本主义的最后一个超级绊脚石,竟是大明朝的金银资本数量虽然足够,但却根本不便于流通!
大明朝的金银没有铸币,而只有用于储藏便于储藏的大块官锭。散碎银块则是极其混乱,交易手续复杂、交易成本超高。
大明祖制,朱元璋为推广官钞,更是曾经长期禁止金银流通。
在朱翊钧看来,牛顿担任伦敦货币铸造厂厂长对人类社会所起的作用、所作的贡献,丝毫不亚于他写出《自然科学的数学原理》所昭示给人类的伟大发现。不愧是位面之子,双管齐下,让人类社会进程有了质的突变。
九月是深秋,气候肃杀主刑狱,是官方确定的干掉反贼犯人的时令季节。朱翊钧顺天时用地利集人和众议,当众当场颁旨锁拿孟冲、张明。轻松地完成了原时空李太后、冯保惶恐不安而又兴奋异常的非常举动。
孟冲掌印司礼监时间并不长,但他在朱载垕面前当红的时间却已有几年。张明更是从嘉靖帝后期就当红的当权派。两人一个长期主管膳食监,一个长期掌理御药房。
在民以食为天,天下人百分之八十、九十的消费支出都是用在吃饭上的这个时代,他们管理的部门是内廷二十四衙门里油水最充足的部门之一。光是为后宫几万人做饭的厨房杂役,总人数就高达三四千人。整个内廷后宫,每年的伙食费高达数十万两。
读过明史有关资料和本书前面章节的人,都会经常碰到一个财产数字“三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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