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文渊阁(下) (第2/2页)
直到圣旨明令朝堂安静,重臣不可辞劳苦。张居正才没有再来潘府,让他三上表章坚持辞职。
五月朔日朝会,张居正回府后,向他和吕调阳透露升职信息道喜,寒喧几句便端茶送客。只提醒他们两人,说是他与高拱近来不和,你们就当着不知道、视而不见好了。高拱蛮横,你们新上任根基不稳,不要参与其中。
进了内阁后,潘晟却一天天地有些疑惑。
高拱蛮横说不上,但对自己极度轻视傲慢无礼却是显然的。
但张居正与高拱的关系却似乎不是什么不和啊?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派祥和温馨。这两人见面时,大哥小弟寒喧天气闲话家常的场景,那也是官场众人一团和气的典范楷模啊。他潘晟只有学习仰慕的份儿。
十几天下来,他从未见两人就公事私事出现过一丁点争闹。传闻中两人三月里对于开海运、改河漕、广东粤海用兵事,各种大小事务无缘无故便屡有争执。你说东我便说西,不配合不合作。张四维高仪两人,为此曾多次两边相劝。潘晟进内阁来十几天,也看过类似事务奏本每天三两本,但却从未见两人为此争执过。
十几天他观察下来,全都是高拱定下调子后,张居正便顺着调子周密安排细节。两人一商量便是个把时辰,但从未听谁大声过一回,看上去分明一派和谐。
不和?如果不是有早先那件弹劾高拱的事儿,他潘晟会觉得完全是污蔑。
他也知道张居正去找过几次高拱,让高拱出面压压宋之韩。张居正每次从高拱值房出来,过来他这里通报时总是摇头。
如今,要消停下来,也只有高拱才能去压宋之韩了。
潘晟对此当然不抱幻想。早先宋之韩他们弹劾自己,有人就说是高拱指使。天家圣旨平息了此事后,张居正后来又曾说可能高拱并没有参与。
这次宋之韩在南书房闹,连他也看得出来,高拱事先应该并不知情。对宋之韩连连出手,高拱也很意外。
但高拱这一回与上一次一样,多半也是虽非主使,但也乐观其成。高拱根本无意阻拦宋之韩。
只不过这一回,让潘晟不时有些疑惑的是,高拱甚至对南书房里这件事不怎么放在心上。对这桩子不太合常理的事儿,高拱给出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态。这又让他和张居正都不能确定,高拱是否真的完全不知情?
昨天宋之韩放了大招,他确实有些坐不住了。这上纲上线已经不是对太子不敬不诚了,这都直接扯到几年前曾闹得满朝风雨的大案子上去了。
他也注意到,刚才内阁仨人隐晦地谈到昨天南书房内的事情,张居正批评宋之韩用了放肆字眼时,高拱当时神情有些变幻不定。高拱脸上的愤怒是确定无疑的,但似乎也有一丝慌乱、惊讶、疑惑、自责等情绪。
张居正和潘晟对视一眼,都是疑惑不解。这高拱对宋之韩这次放大招,究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高拱指使宋之韩这个时候这么做?
潘晟摇头,自己只是办公事能力稍差,但混官场的这点政治判断能力还是有的。不然也混不到礼部尚书的位子坐。他完全同意张居正早前的分析。高拱这人高傲自大,不将自己这两人放在眼里,但他不会这时候指挥宋之韩针对自己出手。
太子南书房对自己出手,与高拱向自己出手,性质完全是两样。
前者是天家父子敲打新人,虽然略出意外但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后者却是公然对天家父子提拔自己阳奉阴违、抗旨不遵,打压同僚妄图独占内阁,那可是罪大恶极。
高拱不可能这么做。
高仪进内阁几个月,有高拱提点、张居正也态度友好,更是得到天家父子倚重。除了一次意外对沈一贯施出重手,疑似别有目的,天家父子从来不为难他。即便如此,高仪在内阁还是深感自己才能不足、心态不镇定,应付天家父子有时居然甚至还会觉得智商不够用。
但与高仪相比,潘晟要哭了。
潘晟身体很健康,该吃吃该睡睡。只要能把脸上皮肤的抗御能力再增加一点,他心态上还可以更镇定。每天装着什么也不知道,他还可以再撑一阵子。毕竟,“南书房之音”虽然地下讨论火热,但大明日报、大明各部办委局收发往来的正式文件中,还是国内形势一派大好,稳定和谐的政治局面没有丝毫异样。朝堂宜安静的中央精神、最高指示、最新方针,一直都得到了有力地贯彻落实。
但潘晟如今真的知道了内阁水深水浅,羞愧恐惧地有了自知之明。他对天家父子的布置也越来越确实感觉莫测高深。甚至对研究了几十年,徐阶张居正反复指点解剖下,他一向认为高大棒槌名副其实、他早已能看透摸清的高拱,如今潘晟觉得要认清其路数,似乎也需要把自己的智商追缴些费用才行。
先前潘晟没进内阁,离得远了一点。他也就没有张居正高拱他们对于南书房的横空出世,那样子惊心动魄的意外感受。但他也本能地觉得,天家父子的这个安排看上去似乎很合时宜、面面俱到。
如今进了内阁,潘晟才更深切地体味了高拱张居正两人内心那种无从下口,只能老实坐等静观的无奈。他才觉得且惊且惧。
而这次天家父子细腻地布置暴打他,更让他觉得自己完全看不大懂天家父子。那个朝臣人人都说不中用,说了五六年的病危皇帝,他如今觉得深不可测。而十岁太子执行他父皇的安排,父子俩能配合到如此天衣无缝,潘晟更是深感诧异。
潘晟如今只有一个想法:让这一场噩梦尽快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