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文渊阁(中) (第2/2页)
那天在高拱值房,张居正说到隆庆二年科考,点到了沈一贯,高拱脸上无异色。说到嘉靖帝裁撤镇抚司衙门,提到南直隶织造,高拱一脸不知所云。说到本朝佞幸,提及了武宗时的朱宁,高拱不耐烦到要发怒。
当时最让张居正感觉震惊的是,都过去有六七天了,高拱居然对太子五月朔日在文华殿发表的政治纲领似乎也是一无所知!
他当时几乎要疑心高拱这大半个时辰一直是在玩自己,故意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看自己绕来绕去的胡扯。但高拱那莫名其妙、极不耐烦的神情又绝非装假。张居正和高拱打了几十年交道,他最后真的确信了,这尼玛就是一个高大傻子。
那天张居正从高拱值房里走出来时,心里头即兴奋又悲愤。高大傻子居然一无所知!他有些兴奋。高大傻子明明是无知但却幸福着。俺张大天才偏偏懂太多,却真的似乎很痛苦。他心里又真的只觉着悲愤。
原时空三月里的弹劾高拱声势很大,几乎把所有朝臣都卷了进去,大家纷纷站队表态。高拱通过这次朝争和早先的轻易清扫潘晟出朝堂、主持推动高仪入阁,彻底确立了不可撼动的朝堂地位。当时,他虽然才担任首辅不到一年,但已是声威直逼当年做了六年首辅的徐阶。
朱翊钧比较理解原时空高拱为何对冯保必去之而后快。
在大明朝的权力体系里头,从成化皇帝以后,司礼监掌印始终是高出内阁首辅一头的。
但放在高拱和冯保身上,偏偏年老的高拱长期以来一直都是压着年轻的冯保一大截的。
让高拱接受老资格的陈洪,他能甘心情愿地向司礼监掌印低头;甚至对年纪较长、资历也深、以往接触不多的文盲孟冲,他也能虚与委蛇地忍受平起平坐。
但要让六十岁的他高拱接受一直受他压制、他长期视之为天家奴仆一直畏惧他的三十岁不到的老熟人冯保,要高拱突然接受冯保爬到他这随时准备退休走人的实权元老头上,他高拱心里表示:俺实在很难接受。
何况原时空三月的那两次朝争,他高拱全都大获全胜,地位已难撼动。(皇家孤儿寡母一动他,就必定要承担朝堂动荡的后果,皇家就得费心费力重新布置)皇帝又公开为他夸功、明旨把他视作诸葛之亮,向天下人宣布将托孤给他?
高拱一心要清除、至少必定要打压冯保,与其说是因为他口头上宣布的冯保有各种错误,他担心冯保将来成为王振、刘瑾之类祸国殃民的人渣、人妖渣。不如说纯粹是因为他的个性使然。
在高拱看来,皇家孤儿寡母如果要在非常之时动他高拱,成本高、难度高、代价大、风险大,还又没有什么利益。他高拱又不是什么贪官庸官,而是能臣干臣。搞掉他既捞不到钱,又损失了一个能干活的能臣。立威朝堂?干掉谁都可以啊!干掉冯保这种有财有势的奴才,比干掉他高拱效果更好啊?
所以,原时空高拱决定打压冯保、向皇家孤儿寡母施放压力时,他压根没有觉得自己可能会有危险、压根没想到自己会被干掉。高拱只认为冯保、皇家孤儿寡母必定妥协退让。他们会退到哪里?高拱想看看冯保、李太后他们的底线。高拱万万没想到,只要他一出手,那就是挑战底线,那就会被断然处置。
原时空高拱认为只要张居正保持中立,他就将立于不败之地。张居正如果帮他,甚至可以把司礼监对内阁的压制取消掉。所以他要张小弟与他共同办成这千古之奇功、万世之伟业。他的这个想法从当时的局面看,当然是成立的、也是有根据的。而张居正也一直让他保持这种想法,背后却反其道而行之。
如今高拱的心态则完全不同了。
与原时空相比较,在高仪入阁这件事上,他的份量与天家父子的作用不可同日而语。高仪与其说是他高拱的人,不如说是太子的人。南书房立起来后,他与高仪更是必然渐行渐远。
倒潘没有发动起来,弹劾高拱时,更没有出现朱载垕为他背书一边倒的情形。这两次朝争,高拱都一无所获而若有所失。与原时空相比,迥然不同。
如今,他的首辅位置是稳当的,张居正现在还争不争这个位置?他都要怀疑了。同样,司礼监掌印孟冲的位置,冯保还会去要吗?而南书房的高仪,更是他的盟友且位在他与张居正之下。
“与人斗,其乐无穷”了两三年的高拱,如今却发现,自己头上除了天经地义的皇家,再也不会有谁还能压他一头了。更要命的是,他甚至也不再需要必须防备敲打压制掌控谁了。没有人对他的首辅位置还志在必得,形成威胁。
就算他想找人斗,却已经没了对手。
对张居正来说,如果要抢他高拱的首辅之位,与他大干一场后,就算抢到手了,他张居正还得干掉南书房(而不仅仅是干掉高仪,高仪走了,还有李仪、刘仪、王仪。因为张居正不可能去接高仪的班)。
反过来也一样,张居正和他高拱联手干掉、废掉、架空了南书房,然后张居正还得再干掉他高拱。然后还没有完,南书房干掉后,司礼监又恢复原状,骑在首辅头上了,他张居正还得与司礼监掌印再奋斗一番。
对张居正来说,俺还是先歇歇吧。
张居正现在唯一的选择是再熬两年或五年,静等高拱退休后他接班。再等小太子长大后,南书房功成身退、自动作废。那时候一切恢复原状,而张居正则自动当了首辅。甚至那时候要不要废掉南书房?内阁恢复到从前,同时司礼监也重新回到原来?只怕他张居正都会觉得两种局面很难确定孰优孰劣。
其它人?
等他们爬到张居正、高仪、冯保、孟冲的位置时,或者哪怕是潘晟、陈矩的位置时再说吧。
高拱这十几天在内阁,因为一点也不知道小太子的各种动作,而不象张居正那样深感惊疑乃至痛苦,也因为没有象张居正那样本有定计而深感失落。他只是偶尔忙完了公事,四顾之下忽然发觉再也没有了对手,而常常不免要体味“天下已无敌手”的高手式寂寞。
宋之韩未得到他的指示,连续几天大闹南书房。甚至受了他指点后,还是迅速进入疯魔状态。高拱对此,心中也当然有些不爽。但高拱先前的所谓指点,与其说是弹压约束宋之韩,不如说是放纵他。
从要求门生静观其变,到训令他们适可而止,都不是明确叫停。在小太子明确的“关门!放狗!”布置下,高拱的这两次交待,对宋之韩而言更是如同有意放纵。
更要命的是,高拱在第二次向宋之韩发话时,不知是心中别有所感,还是鬼使神差,他曾经脑袋放空,想到了《世宗遗诏》。当时他脱口而出,才说了“世宗遗……”三个字,就觉得不妥,顿了话头,转谈别事。
但显然,那天他口中吐出的这三个字,进入了在场门生的耳朵脑中心中。宋之韩当然不可能放过首辅恩师任何只言片语的提点。消停了几天之后,昨天竟公然在南书房放了出来。
高拱昨天得知后,震惊之余也很愤怒。
他回府得了族侄孙儿的报告后,立刻便想找宋之韩来质问。但他却又担心宋之韩把事儿直接扯到自己身上,彻底弄成了他宋之韩是奉师命而行。犹豫了会儿,他最后到底也没叫人派人。
高拱在家中等了半天,他更愤怒宋之韩如此放大招,居然还敢不来高府汇报,请教后续处理。随即,他也感觉到自己对宋之韩有些越来越失去掌控了,甚至开始心中疑惑:宋之韩难道从此真地将视他自己为南书房中人了,而且还要与身在内阁的自己从此成为路人么?
先前三月四月里,他与张居正常有争执之时,张居正有次竟直接说到宋之韩的弹章还在他书房中书案上。
当时高拱心中一惊,不能确定张居正是知晓了宋之韩先前弄这些事的风声,又知道宋之韩几次到过他府上来,于是才这么猜测,不幸而言中。还是张居正对他高府书房里的动静,真的了如指掌,连弹章放在哪,都一清二楚(张居正:废话,跟你这傻子共事几十年,你今晚是习惯召桃红、还是叫柳绿来侍候,俺也门儿清,八九不离十)。
当时高拱回家后,很是整肃了一通。
那天他召韩楫、程问、宋之韩说话,因为所谈事情涉及宫中新闻广播站南书房,便做得很保密。明明南书房天天是在半公开地放广播,他们师徒几人收听广播讨论“南书房之音”,还得装成异常保密。身边一个侍候的人也没留。
高拱对这几个门生还是很放心的。他觉得昨天宋之韩的这个大招,应该不会让外头其他人牵扯到几天前自己随口所说的那三个字上去。
几天前的那次书房师生密谈,他当时本来只是随意闲谈时,心有所感随口提到,并且意识到不妥后,便立刻打住了。他自问自己内心中,从来都决无半点让宋之韩去南书房放这么个炸弹的意图。
那天谈话之后,宋之韩继续天天放炮,但调子已降了不少,高拱也就没有太在意。
但昨天宋之韩这炸弹一弄出来,高拱立刻感觉到自己现在沾上了黄泥巴,有些心虚只怕洗不脱干系。
所以他心中很愤怒。
潘晟张居正两人联手再次来找他谈这事儿。今天面对这两人,他面上平静,努力保持住过去十几天来一直安心看戏,这事儿全与俺无关的态度时,心中就不免又有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