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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文渊阁(上)

  101、文渊阁(上) (第1/2页)
  
  张居正面色不愉地从高拱值房中出来,脚步不复以往的从容稳健。
  
  他适才又向高拱陈说利害,恳切要求高拱明令宋之韩不得再生事端。
  
  自五月朔日朝会后,宫中消息已日益封锁严密。如今连张居正能得到的宫中消息,也已几乎只剩南书房每日新闻播报了。他先前从徐阶那里又拿到了几个名单,并早已立即接上了线,但最近这些消息渠道也日益受到封锁。
  
  五六天才能传出一点消息,但却都是大路货,基本上内阁辅臣、老妖精们都知道。
  
  太子每天在乾清宫与皇帝私密谈话,内容不知。养心殿只知太子要搬进去居住,据说皇后贵妃各自在东西暖阁内有专门临时居所,皇后贵妃也都去视察过。养心殿事务赵玢暂时负责。太子手里头有一本《父皇圣训语录》,皇帝常常亲笔朱批,内容无人知晓。
  
  南书房内的消息则如同透明。
  
  但申时行每天在里头值班几个时辰不等,却连张望观察到乾清宫院内任何动静的机会都没有。进了乾清门侧门后,一路上的廊道都用布幔严密遮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有人紧盯,谁敢东张西望表现出居心叵测、失仪失态?
  
  南书房值班时,饮食更衣均有专人侍候,坐立卧站全有规矩。除了在南书房内,人人精神高度紧张地可以“自由”地谈议、办理公事,从头到尾都如同坐牢。人人都是下值时如同解放,身心才都松得了一口气。
  
  南书房明明是在乾清门内,但却连乾清门外都不如。除了布幔,耳中听不见乾清宫院内一点声音动静,眼里见不着与南书房保安、办公、起居无关的一个人影。
  
  在乾清门外,抬头还能看见院墙内乾清宫高大的宫顶屋檐。进了乾清门,只能看到清洁的地面,前面他人的脚步。余光能看到的,除了布幔就是南书房侍卫的眼晴。耳朵能听到的,除了自己和别人的步音、呼吸声,只有自己的心跳。
  
  张居正对这样的情形早有预估,并不以为意外。如今这样的非常时刻,宫中信息封锁越来越严,外面朝臣要得到确切信息来必定艰难,这很正常。他张居正得不到什么更多信息,别人就更得不到了。
  
  但同时,张居正对于与冯保关系的彻底中断,也真正是痛彻心扉。
  
  闰二月里会极门朱载垕发病后,张居正已确认朱载垕活不了多久。
  
  虽然没有象原时空那样接到朱载垕“卿等这便详议后事大计”口头圣旨,他不可能立刻便开始琢磨遗诏等关健事情。但张居正从那时起,便开始认真构思朱载垕驾崩后朝廷中枢怎么办?会怎么变?
  
  高拱先前的布置已昭然若揭,明显有针对他张居正的意图。后来高拱党羽的倒潘动作,高拱与他在内阁的几次小冲突,也都让张居正更加确认。
  
  当然,他并不认为高拱有赶他走的决心,更不认为高拱目前就有这能力。高拱也不过是预为之备。能发动起、号召到朝臣群起围攻、逼得他张居正致仕,那当然更好。暂时办不到,也至少让他张居正屈服、退让、妥协,高拱可以再逐步扩大优势,始终保持住对张居正的压力制约地位。不让张居正有机会挑战、挑翻他。
  
  作为首辅,防范次辅、打压次辅,自然到天然。
  
  但张居正却很有些不耐烦,他觉得自己未必就不能挑翻他高大棒槌。
  
  冯保对司礼监掌印位置早已志在必得。朱载垕驾崩后,将来的李太后小天子必然支持冯保取代孟冲。这已是傻瓜都能预计到的事情。但高拱却一意孤行,一心要坚决反对这个势在必行。
  
  朱载垕还活着,他高拱还能强行维持这个。朱载垕一死,他高拱如果还不改弦易辙,就必定与皇家孤儿寡母、冯保直接扛上。
  
  高拱已几次对自己提到本朝前代的王振、刘瑾等中官的危害,明言在他高拱眼里,冯保就是这类权宦巨奸。高拱与冯保的关系不要说改善交好,能维持彼此视若不见、彼此当对方是空气就不错了。
  
  冯保更是早已视高拱为大敌。
  
  张居正认为高拱与冯保、未来皇家孤儿寡母冲突对立已不可避免。他既然无意给双方劝和,为两边调解,那当然就只能选边站。张居正当然不可能选固执老迈而又对他打压防范使阴招的高拱,他只可能帮冯保、皇家孤儿寡母,除掉这未来天家当权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一旦定下基本方向,张居正就认真思考布局具体步骤、周详考量细节。琢磨没几天,他觉得朱载垕驾崩后,迅速搞掉高拱成功的概率在八九成以上。即便要做得天衣无缝,都一点难度也没有。
  
  但出乎张居正意料的是,全盘计划中最关健的环节,他与冯保的关系不知何故出了小问题。而小太子似乎也出乎意料地需要他认真评估。
  
  冯保与他的交情非同一般。非常时期,两人之间的联络偶尔出点故障,这也很正常。但急转直下乃至似乎不可恢复,却让他如遭雷击。
  
  张居正算是理解了高拱为何一定要维护孟冲。失掉这种臂助,有时甚至等于完全失去立足朝堂的信心。
  
  但张居正对重新恢复与冯保的交情仍有信心。虽然他几次急于示好有点低三下四,也没有太大效果,但他仍旧有底气,并无绝望心理。他反思自己过往对冯保有轻视情绪、以为易于掌控而有不少操之过急举动。
  
  但只要高拱与冯保关系维持冷战、保持对立,只要朱载垕驾崩后,皇家孤儿寡母与冯保要拿掉孟冲的司礼监掌印位置,他冯保到时候还是得主动找自己。
  
  这种根本格局不改变,张居正他自己原有布局思路就不必大调整。
  
  而他张居正现在的低姿态折节相交,到时候应该能让冯保消除他先前某些不当言行所造成的误会,让冯保更依赖相信他。
  
  但随着局势发展,张居正又一天天有些动摇了起来。等到朔日朝会天子颁旨立南书房,他才发觉先前的布局思路已完全错了。
  
  孟冲的司礼监掌印位置、高拱的首辅位置,如今已全都无关紧要。而紧要的两个位置也已经与他张居正毫无关系。冯保没有要他帮一点忙,便直接坐到孟冲头上去了。他自己取高拱而代之的想法,如今甚至已毫无意义。
  
  十几天来,张居正一直如在梦中。这一切怎么来得这样轻巧而又莫明其妙?一切完全与他无关,便已经面目全非了。
  
  如今冯保还要搞倒高拱吗?还要把南书房位置让出来给人,去取孟冲而代之做司礼监掌印吗?他还用得着问询自己有何妙计吗?
  
  张居正甚至一直还没有能彻底排除造成如今这一切局面,冯保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如果不是反复回顾以往冯保所作所为、思维思路,认真核实冯保家中消息,张居正甚至一度估计冯保在其中起作用的份量至少要占三四成。
  
  他如今连冯府里的消息也很难获得了,冯府已对他极度范防,比先前对待高拱有过之无不及。
  
  十几年用心投资,竟是这么个下场?早知如此,倒还不如象高拱送孟冲三万两银子那样,来得简捷干脆又有效果。
  
  张居正现在都怀疑徐阶当初送来三万两银子,是不是知道他没多少钱有些舍不得,本意就是让他直接把这钱转送给冯保,让双方把关系恶俗地彻底敲死。
  
  张居正真有痛彻心扉之感。
  
  如今再去巴结冯保还有意义吗?当然有,但意义已完全是两样了。现在怕是要再送三万两金子,大概才有早先的效果吧。他都忍不住要苦笑。
  
  如今朝堂这布局,张居正已完全看明白了。他心里忍不住也要赞一声,他也要赞叹那位也许不存在的疑似是嘉靖帝留下给儿孙们支招的某高人。
  
  他到现在又真的彻底糊涂了。这个局面究竟是朱载垕垂死时智商突然飙高?是冯保及其喽啰们为了压倒孟冲偶尔灵机一动给出一点想法后,天家父子再仔细琢磨布局完善?还是某位老太监在闰二月会极门事变后,按嘉靖帝生前布置交给朱载垕一纸《先皇锦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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