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乾清宫(3) (第2/2页)
今天近百道本子,当然再也没有一条有违嘉靖皇帝新修订礼仪之处。但错字、词句不通的小毛病,却被南书房里众臣挑出来不少,总计有十几处之多。其中有一道本子犯这种小毛病的地方就多达三处。而更让人瞠目结舌的,张次辅十几张票拟贴黄,有一张“交部议处”的“处”字还少了一点。
朱翊钧肚里暗笑,尼玛,张居正这绝对是故意的。你不是要挑错么?俺特地送上小错误来让你批评、让你爽个够!
臣子故意自污、下级故意犯错让君主、上级领导抓住小把柄,这是官场上常见的招数。所谓“使功不如使过”,有点小毛病的人,领导才用的放心安心。
但南书房成了内阁文字校订处,有意思吗?
这次朱翊钧听取高仪、冯保意见,只在那道犯了三处文字错误的本子上朱笔批注了“宜用心,勉之”,给张居正那道票拟补上一个红点。其余的本子都由冯保、陈矩批红用印,然后便把所有的本子按程序打发到午门外,给六科给事中们去复核了。
张居正已作出了反应,甚至作出了针对性动作。他这动作,似乎是在明白告诉南书房:别玩过火!咱张大天才烂招儿多的是,你们放马过来吧!
高拱也有反应,但他显然并未放在心上。
南书房这些人,都明白自己的意图。但他们与其说是在配合迎合贯彻执行自己的意志主张,不如说全是在敷衍了事。这些人,战斗意志战斗力似乎都还很不够啊。
五月初五,圣旨又来了。
前两个月曾经冲锋陷阵、战斗在朝堂大撕逼第一线的两大主力战将,宋之韩、曹大埜同时升了从六品衔,由给事中改任南书房内行走。
这两位愤青进门以后,南书房的战斗意识战斗空气便一天天紧张起来。每天下值回家后不得安眠的高仪又坚持了两天后,终于告了一次病。
潘晟坐上这把失之我命命中本无的、纯属意外得来的内阁辅臣座椅,注定了他就比原时空的高仪还要悲催。
他之前在三月里已被宋之韩等人围攻弹劾过,声望已大打了一回折扣。
这次提拔他入阁的,是马上就要先皇掉的朱载垕。必要时,对他潘晟的这次提拔,可以被人算作是病危皇帝的强行乱命。
由于朱翊钧的干预推动,高仪先前被强推入阁,提前到了会极门朱载垕发病之前。当时这情形,只能被看作是天家父子双重提拔、一意倚重他高仪。即便如此,高仪入阁也还是受到不少朝臣非议。
潘晟入阁发生在乾清门视朝之后,朝臣全都知道天子已病危。他入阁可说是乘皇家之危而捡漏才混到内阁座票,当然含金量更低。
此前,高仪和潘晟都曾得到了太子赐字。虽然许多朝臣们早就把太子赐字视为将来是否会入阁的风向标,但潘晟得的赐字,却与其它人都不同。他纯粹是依靠和太子的书法往来,才混到了太子御笔圣体字。
与其它人得到的都是政治意味浓厚的四言嘉勉考语成语不同,潘晟得到的是朱翊钧写了几十个字的诗词书法作品。字的数量比别人的多了十几倍,但政治价值也折扣了十几成。
更让人顿足扼腕的是,南书房正式办公第一天,太子便摆明车马公然打脸,连下两道令旨公开申饬潘先生政务荒怠,要他努力。连带着还把内阁众人一并打得老脸无光。
这和高仪入阁后,太子一再地对高仪示亲切倚重相比,潘晟入阁后受到的对待简直是粗暴到残忍。
太子的这个动作干脆生硬,指向明确无疑。
第二天内阁辅臣疑似稍有反应动作,第三天太子便请来超级打手登台亮相,将战斗氛围升级。
宋之韩先前已憋足了一肚子气。朱翊钧给舞台、给面子、预支福利、给支撑,让他好好卖力气;高拱又不能及时作出反应,把潘晟纳入保护对象。他当然就要充分发挥打手的良好修养、展示出优异技能素质。
从五月初五到现在,七八天来,宋之韩不但从潘晟还来的鸡蛋里挑出了骨头,甚至挑出了毒草、大毒草、巨毒草。
他这样卖力,别人也不能过于落后。
大家都在南书房中混。这里才开张,太子新上任,兴致正高。谁太冒尖往前冲,未必能笑到最后。但谁太落后,谁肯定是棒槌。
大家已是南书房中人,进了这个门,迟早得转变思路改换路径。身在南书房内,心在乾清门外,迟迟不能扭转屁股、思维,那迟早得淘汰。
虽然太子这出手速度太快太猛,让人难以适应。但有宋之韩狂冲猛打,南书房里其它人也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跟随。
申时行、张四维反应很快。第二天便不约而同地公然大肆猛挑有张居正、高拱拟票奏本的刺。
宋之韩批潘晟这内阁里的新鲜小嫩肉算什么?咱们可是要斗就专斗老油条!摆出一付“虎狼当道,安问狐狸?”的专打大老虎、不屑拍小苍蝇架势。
当然,他们俩人这样明确站队表态,一是要向朱翊钧表明态度,他们绝不可能在认同忠于南书房的问题上落后于任何人。任何有可能让太子怀疑他们不归宿南书房队伍的因素,必须及早完全消灭。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立场态度问题不容犹豫含糊。
另外,他俩也是明批实保,暗渡陈仓。
与其让那两位官场新秀打手杀手疯子乱批乱斗,万一失控造成严重误伤。还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把批斗各自恩师、朝堂盟主的任务,自己先行承包下来再说。
朱翊钧当然并不是要让南书房和内阁彻底对立起来,整天开批斗会。批斗不是目的,通过批斗会,把南书房的权力权威立起来才是目的。
对潘晟,他当然放手让中二愤青言官打手们壮怀激烈。
宋之韩批斗的调子太高了时,他不插手,让高仪、冯保冷处理。过两三天宋之韩批斗调子逐渐低下来了,他便亲笔写几个字朱批,再次表态支持战将们继续文攻!鼓舞士气。
每天回到昭仁殿暖阁,他都在心里感叹:这是一场戏啊!
潘晟适逢其会,高拱张居正冷眼旁观,朝臣们看热闹。
为了尽快把南书房立起来,朱翊钧不能不主持发动推动大家演出这场戏,南书房一众人等也不能不配合。虽然反应不一,有主动积极的,也有被动消极的。但没有人会傻到拒绝参与。
潘晟能力确实差了些,每天都能让宋之韩等人找到批斗材料,这也是这曲戏能连演七八天的前提。
高仪与高拱张居正比,能力差了些。但潘晟和高仪比,又差了些。
原时空潘晟在张居正掌权十年的时间里,始终没有得到张居正召他回来用一用的机会。虽然原因复杂,但说到底,他能力确实逊色于他人。注重实干的张居正考量之下,最终也只是临死前才向万历皇帝推荐他,打算让他有机会凭资历入阁,平衡朝局。
五月初五,南书房除了增添两位习惯了战斗生活的生力军、文攻健将,还一口气充实了十几号人。
张居正长子长孙张重辉、高拱远房族侄孙高兴圆、陈以勤的长孙陈志能,刑部尚书刘自强的族侄刘均、成国公朱希忠的内侄罗广浩、英国公张溶的内侄虞君洪等等。这些勋贵文臣的子孙族亲,或荫恩封或受举荐,纷纷得授八品中书舍人衔,担任了南书房笔录草字书吏。
内廷人员除了司礼监掌印孟冲挑选了两个膳食监亲信陈东、闫为国,冯保从司礼监内书堂挑选的窦梁坦、陈矩从御马监挑选的唐晓斌之外,还有掌慈宁宫太监林振族侄林英、掌乾清宫太监张维族侄张兴权、御药房掌印太监张明也指派了亲信郎希雨,这七个小太监都得授八品衔内臣任南书房随堂。
此外,掌翊坤宫管家宫妇徐氏请示李贵妃后,指派了精擅妇科儿科的女医官刘晓丹、管翊坤宫茶水事务的宫妇吴福美。这两人都升了品级,到南书房任管事宫妇。
刘氏是定国公府老管家胡必松之妻,因为祖上世代行医,医术高超。早年她曾随定国公府上命妇进裕王邸侍候过李九莲坐月子。这几年她常年在翊坤宫当差,已是授了后宫六局品级的宫妇了。
掌坤宁宫管家宫妇陈夫人请示过皇后,派了两位六局秀才王桂梅、方琳。
朱翊钧前阵子在坤宁宫安置时,她们曾轮值夜间诵读,都受过朱翊钧特别表扬。她们也是固安伯府上先前在宫外精心挑选来的人,三月中旬才送进坤宁宫陈皇后跟前预备好待太子选用的。
这些妇婆大都是四十多岁的老妈子了。每日里也只在外朝文臣们进宫前出宫后,她们才来南书房这里打两回晃,问询了解、安排指派处理些日常杂务事情。
与他(她)们类似,在南书房轮值的这些人,除了那几个书吏偶尔有点笔墨事儿干,其实大多都是站在那里看听其它人唱戏,当人形录音录像机。下值之后,各人都得赶紧把南书房内的情况,向宫中朝中各家汇报。
小太子自出阁进学以来,一再多次强调宫廷内各处各项保密制度,一直主抓此事的冯保、陈矩都常被小太子召去密商。
因为南书房在乾清门内,太子特别对孟冲冯保陈矩张维等人强调了乾清宫院内的保密工作,一再指示各项安保要进一步升级。进出南书房的人,即便是高仪这样的重臣,连张望一下乾清宫情形的可能性都没有,沿途规矩众多、防范森严。
但令陈矩疑惑的是,对南书房内的保密问题,小太子下达的指示却是“先放松一个月,多留心注意,以后再妥议补缮。”,并未从一开始就严抓保密工作。
这样一来,现在的这南书房可以说是朝廷各派势力公开汇聚,宫中各位大佬全有耳目。而且消息传递居然颇为畅通,与宫中其它各处的情形冏然不同。
朱翊钧处心积虑地把宫中朝中各位大佬各派势力的耳目代表们,全都拉聚到南书房来你看我来我看他。他就是要借这些人把某些特定的准确消息同时传递给各方势力。防止大明朝这些位高权重的主要势力中某些个别势力利用信息错位在眼前这特殊时候别有用心,制造出令他难以掌控的意外事变。
这些人分成几班轮值,活动范围限定在南书房内,朱翊钧又公开给所有重要势力共同的信息,客观上就基本杜绝了某一方势力信息特别灵通料敌先机的情形。当然,他也只给该给可给能给的信息,用自己想给的信息引导这些人,掌握主动权。
时间不多了,他得把那些有可能蠢蠢欲动的势力手中的优势尽可能地削弱。把自己的优势在最短时间内尽量扩大到足以能镇压住一切蠢蠢欲动。
最危险的时候还没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