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文华殿(中) (第2/2页)
人家古人陈氏兄弟元方季方那哥俩,是一对难兄难弟,这俩,是一对难师难徒。
让人看了,自觉不自觉都得严肃方正起来,说不出的别扭难受。
别扭完了,你还得歌颂吹捧,向他看齐。
那边掌詹事府的张四维与掌翰林院的马自强这俩亲家,这是说完了天气?
张四维这亲家还真多。
上上月曹大埜弹劾高拱任人唯亲,奏本里把高拱的儿女亲家刑部侍郎一顿作贱。
要照某看来,高拱那儿女亲家,算什么?
张凤磐(张四维,字凤磐)这几位亲家,那才真的叫勾连枝蔓盘根错节,一个个的都是朝堂大员。
如今高仪进了内阁,张四维成了咱这东宫圈子里头一号。他入阁只怕就在眼前了,两三年内,必定便能混进去。
某再过五六年、八九年,能入阁么?
申时行这竖子,将来入阁大概是不成问题的了。
他可深得小太子偏爱,如今也就他得了太子赐字。“责难陈善”,阁辅之位只怕是跑不了。
说起来,这满屋子的人,只怕将来人人都有入阁之望。
相比较起来,倒是先前被刷掉的那十几人,还真是都略微欠一点火候。如今还能呆在这里的,可就没一个稍逊色点儿的。
前面那几个老货,咱们这几人,就是申状元也末必能抢上一步越过去。
后面那些后辈,稍不留神,咱们这几个没准会有一两位,还得被他们中哪位挤下来,给弄到后面去了。
那位赵志皋,可得了个'老成'。
咱们这里这几个?唉!个个都是妖孽。谁又比谁差一分半点?
天家父子可真会挑人。
如今东宫这班子,外头朝臣们可全都说,比起当年成化弘治交替时“众正盈朝”局面,不会差上分毫。
众正盈朝么?有失正大么?最是方正么?
这小太子还真是如同本朝孝宗皇帝当年。人人皆夸,有一代圣君气象。
嗯,张凤磐他们有动静了,是太子仪仗进来了。
今天太子终于还是来了。
到底是与往常不同了。
导仪官今天就没有如同往常旧例,喊免行跪迎大礼,今儿喊的是太子驾到,众臣行礼。
一向谦和守礼,尊师敬贤的太子,今天竟神色严肃坦然地受了东宫群臣大礼参拜。
太子看过来的眼色神情,虽比往常似乎更见亲切,但为何却让人心里一紧?
看前面张四维那几人脸色,都比往常更是严肃。
是了,今天不同寻常,必有大事,是何事?
天子那样子,随时可能驾崩。忠臣贤良当忧君父之疾,人人面色自当严肃。
是了,连一向微笑满面的申时行也面沉如水,这周围人人都是一般表情。
自己呢?脸上不会出差错吧?
张四维与马自强闲扯了会儿,他面上一点儿不显,心中却有些七上八下。
今天太子到这会儿还没过来,看来杨尚书和自己昨天在吏部值房估摸的事儿,十有八九是猜对了。
杨博这老妖怪,向来就鲜少料错事儿。
只是他昨儿说,这小太子的太子监国如果成真,只怕其中章程另有玄机。这话说的模糊,可有些让人不明其意。
太子监国,无论前代还是本朝,不就那么些旧例么?
今天早上朝会,皇帝这副样子这么一现身,只要他待会儿真的对辅臣宣布令太子监国,那便人人皆知,天家将办理天子后事了。
高拱高仪借着功课本子,把太子监国旧体例章程呈上去了。皇帝斟酌一二,采纳发布。择吉日再开一场朝会,天子让人宣读内阁斟酌拟好的圣旨,太子端坐受群臣行礼一通,走走形式,不就完了?
难不成还真让十岁小太子代天子理政,真个监国不成?
断无是理。
成年太子监国,大多也是走形式。
皇帝不驾崩,理政就轮不到太子。
皇帝驾崩,太子监国就没用了。
太子还年幼,皇上若是驾崩,总归是要仿宣宗英宗、孝宗武宗时的旧例,托孤辅臣。
唉,那两次托孤,结果可不大好。
但祖宗体制如此,谁又能如何呢?
太子监国不过是形式,皇帝不愿直接开口说他自己要死了罢了。他那副样子,还能撑多久?
太子监国章程会有玄机?还能有什么玄机?
这杨惟约(杨博,字惟约,山西蒲州人)在某面前还弄什么玄虚?同乡同里的,两家结亲的事已议得差不多了,这等大事,还不肯直言相告?
得再给父亲去封信。
两家亲事,本家这边务必礼节人情再周厚一些。
嗯?那是沈一贯?
这竖子如何上这里来了?
倒果然是上这儿来了。
上回某出京办差,他求上门找某帮忙,准了他来后殿书库借阅古籍。
当时只是不知道,原来他从这东宫班底里刷落出去时,竟有太子批断他言行有失正大的内情。还以为他与先前那些虽从东宫侍班中刷落,却无误前程的诸学士们一般。
某在外地接京中急信方知,倒叫某吃了他一吓。
他这场事故,也算是某领衔东宫诸事以来,少有的大事情。
侍太子讲读《四书》能讲得言行有失正大?
谅你沈一贯也不敢当众有意妄言,蛊惑太子!
即便无心,这学问也实在太过离谱。
难怪他当年科考成绩,列在三甲百名之后。
前几天这竖子又上门求见,说是要在今天顺道去归还先前所借书籍入库。
早不还晚不还,挑在今天,原来果然是为了到这里来晃晃。
倒真是用了些心思!
只怕到现在这厮消息也还是灵通得很,知道今天不比往常。
他中进士入翰林,这才几年时间?倒是能知道这么些关节要害。
听闻他一向在高子象门下走动殷勤,大概是得了高仪不少指点。
太子圣断无误,这厮言行实在有失正大。
太子圣断如此明白,高仪居然还敢用他?他今天来此,是高仪有所安排?
什么安排?
不会吧?
高老匹夫虽然一向昏瞆,但也不会到这地步吧?
这老匹夫,越昏瞆越是好。
门房说他这次门包又是五十两。为了进这一次文华殿宫院,倒是好大手笔!他往常对老夫一向也还知道礼敬。
他与高仪是同乡,当初便是高仪硬把他塞进东宫班底来的。也不知道这些年,高老匹夫得了这厮多少好处。
如今他还依旧是翰林,倒也不便过分为难他。
只怕他在翰林院掌院马自强那里,为了让马掌院批准他来文华殿书库借这皇家书库藏书,也没少花银子。
进来后,宫中、殿内、各门的太监、侍卫,只怕也少不得要打点。只怕殿门口这些侍卫太监都收了他不少银钱。
他们这些下人都不知这厮底细,只知他是翰林,只谅他也不敢胡为,对他在此地竟是视若不见。
为了精巧地走进、走近、走这一趟文华殿,他还真是舍得下本钱。
他不老实在家反省,来此作甚?
某先前已告诫过他,文华殿宫禁重地,当守规矩。
也不知他与高阁老如今究竟是如何?
这等祸害,高仪如今还不避忌他么?
到底得了这厮多少好处?连这等祸害也敢放肆包容。
这厮此时到此地,这是不甘心?
是高仪指使他,来此地向太子请罪认罚?高老匹夫这回丢如此大脸,这是要稍作挽救?
有用吗?
这厮如此汲汲营营,利禄醉心,一味钻营。与他伯父沈明臣诗酒傲王候相比,可真是全然两副做派模样。若是老夫得了他那么个天家评语,早就离此朝堂,寄情山水了。
也有点小能耐,当年竟这么得高老匹夫青眼,一意提拔。三甲百名之后的功名,照样让他混挤进了翰林院。
但看他谋划此番入文华殿宫院这点小心计伎俩,赖在此地全不要脸皮,只怕将来也是个狠角色。
那又如何?
如今有太子这直指其本来面目的'有失正大'论语圣断,他这辈子也休想爬得出来。
他一会儿在此地会不会胆大妄为冲撞太子仪仗?
谅他也不敢。
这里有的是忠臣贤良,你这乱臣贼子给机会让他们显示忠君护驾舍身忘死,他们正求之不得呢!你但敢有一丝半点妄动,便只有一个死!
这厮今天究竟在此意欲何为?
无论如何,他至今犹不知戒惧自省,这便是失了分寸规矩。此人举止如此狂妄,高仪老匹夫竟还敢收留他在门下?
高老匹夫必被这竖子拖累,对老夫来说,这倒是件好事。如今且再放纵他一回,倒要看看他能把高老匹夫拖累到何地步!
只怕马自强那厮,也是存了这个心思。
外面动静不小,是太子仪仗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