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文渊阁(下) (第2/2页)
以前在文华殿还偶尔与冯保见面寒喧。如今文华殿书法课已停,冯保已极少来此。常在文华殿的是陈矩张诚张鲸这些掌印御马监御用监的太监,虽然对张居正很尊敬,但并不亲近。
张居正不知道,如今冯保因为小太子每天不定时往乾清宫开天家父子密谈,在书房又开主仆私谈,每次往皇后、太妃那里去,又必定总是让人叫上他冯保。为了应付小太子这些完全不同于过去的宫中新活动节奏轨道,还得得妥善应付小太子各种新鲜的学习节奏,向来在小太子跟前以无所不知自许的冯保,如今已有些疲于奔命。
但小太子在皇帝皇后皇贵妃那里时时对他的夸赞表扬褒奖,又让他不能不努力跟上趟。
小太子书法、算数都成就惊人,也都是归功到他冯保名下的大功劳。小太子在乾清宫看读奏本题本学习朝务,那更是紧要。冯保一丝一毫也不敢放松神经。皇帝对他也越来越满意,传旨恩赏了几次。
自从与小太子开启主仆私谈,冯保心思里便逐渐有了对张居正的警惕防范。这人与人之间一旦少了信任增添了疑猜,很多从前不会做的如今便会去做,以往不会想到的如今就会往别处想。
何况张居正对冯保本来就不是什么推心置腹而是互相利用?两人之间的沟通,本来就是通过亲信下人来往。三传两转的心腹们,又都是看主子脸色混饭票的。主人风向有变动,他们只会添盐加醋扩大化夸大言之。
朱翊钧打着天家父子密谈旗号,所透给冯保的零星信号,一天天加码添加作料。冯保哪里会想到自己掌控在手心十年的小太子,对自己亲密倚重如故,让自己立功受赏不断的朱翊钧,竟然会有本事能暗中主导自己心思。
有心对无心,被提醒被灌了药汤的冯保,开始检索对比张居正送来的消息与其它渠道得的信儿。这种事,此前由于冯保早已有了对张居正的信任,他好几年不曾干了。他不是傻子,一旦冯保带上有色显微镜,很快就能发觉张居正如今送来的消息果然大多都是掐头去尾另有目的。被利用被愚弄被操控的疑惑得到几次证实,他对张居正的观感自然大大恶劣起来。
“皇爷告诫太子的倒是不错!这些南边的朝臣,还真没有咱们北方人爽直!高拱那厮虽然令人厌恶,却没有他们这么多小心肠。”
张居正对冯保以前是有心结交,相对推心置腹一些。有了默契信任之后,两人也本来是可以朝着相互利用模式顺利过渡的。如今,忽然被冯保主动发觉了他张居正有滥用自己信任,不无试图掌控利用他冯保的嫌疑。于是,两人之间已有的默契信任模式倒退,相互利用模式如果将来没有特殊紧迫压力条件,再也难以顺利达成了。
对冯保的突然变化,张居正是琢磨不透。他只能从姚旷带回来的信息分析,知道冯保如今对自己不但没有什么较大依赖,连信任都不再象从前那样彼此默契了。
这让他很是有些慌乱。
先前小太子表现出众,冯保早已知之甚悉,却把他张居正蒙在鼓里。原先张居正自以为冯保这小子下出的是满把臭棋,如今回头看,竟是妙着连连。到现在,小太子无比出彩,只有他冯保立功甚多获益最大。看现在他屡立大功频受恩赏,甚至无需自己再帮他策划,司礼监掌印之职他冯保也很快就可拿到。
或许恩师回信批评提点的不无道理,自己确实低估了冯保的能耐。自以为这些年折节相交便能逐渐博得信任,进而暗中掌控驱使,倒真是有些自大了。
看来这冯大伴虽然年不满三十,毕竟在宫中混了这么些年。原本他又是连世宗嘉靖帝都看好着意培养的人,果然不能看作棋子,现在就得当成棋手。
好在彼此有多年的交情,重建两人的默契信任应该不难。他冯保要掌印司礼监,总要与辅臣打交道。那时候,他不找自己,难道还能找屡次作梗坏他好事的高大棒槌不成?
说到底,张某坐在这位置,凭的是自己的本事。
皇帝离不了自己,内阁高大棒槌一时半会也离不了自己,冯保这些人也离不了自己。
把自己赶走?跟自己撕破脸?
到头来更加受苦受累的,那可是他们自己。
这几天高拱高仪家里动静不断,到底所为何事?
嗯,事情是从二十五那天,从小太子召高仪密询功课开始的。
自从小太子谕令内阁辅臣当以朝务为重,每五日到文华殿即可。高拱这老货倒是求之不得,安心谨遵无违;而高仪身兼东宫总掌,每隔一天便去东宫叩头,倒依旧是殷勤。自己轮值不敢轻忽,仔细查阅五日内东宫功课记录,到文华殿、翰林院视察,与侍读侍讲学士们闲谈细问,从不马虎。只是这些天下来,也没发现异常。
二十九日自己轮值,高仪呈给小太子一道功课本子,可惜不知道其中内容。
二十五日的功课并无异常,太子何以召高仪?隔天便下旨五月朔日天子御门视朝,莫非为此事?
此前的功课么?自三月中旬以来,嘉靖三十五年、三十八年、四十一年、四十四年、隆庆二年这几科出的翰林,有点名望的、现任差事清闲些的,几乎都来文华殿东宫试讲过了。连去年隆庆五年刚进翰林院不足一年的一甲三人,前几天也开始试讲侍读了几段。
是了,从本月中旬以来,几乎全是新人试讲。小太子每次课余还召一两人到端本宫里私下谈论功课。
二十七日那天又召了高仪。
当日功课么?召的是隆庆五年状元张元汴闲谈。自己隔天到翰林院视察,曾找张元汴细问。小太子召见褚大绶和他,三人谈论的是徐文长的书法,小太子还嘱褚张两状元照顾狱中的徐文长,说是徐文长人才难得,父皇也很是可惜此人。
徐文长入狱之事么?此人此事皆无关紧要。便是天家父子欲法外施恩,想宽贷杀妻的徐渭又如何?徐文长是胡宗宪的人,如今连胡宗宪都平反了,徐文长这等小人物是杀是放又有什么大不了?
些许小事,应当不致让高拱高仪这几天如此作态。
当日功课么?当日记录上,倒是有道唐代帝王世系题目,张元汴这状元出的颇有些刁钻。唐代二十一帝列明十七帝有太子监国,要小太子答写另外四帝庙号。此题倒是古怪,但也还不是太难。若是老夫小时候,家父只怕要自己默写的是那十七帝庙号。
不对,此题不止是古怪,只怕有文章!“太子监国”么?!若是高仪高拱看到这四个字……?!
且想想这阵子太子功课记录。
嗯,唐太宗朝堂名臣,……临终贬斥李绩,李绩原名?此题夹在其中也有些古怪。……不!要害是“临终”二字!
诸葛亮平生事迹,……不!要害是“托孤”二字!
高太后史称“女中尧舜”,……不!要害是“垂帘”二字!
这半个月来,功课中略嫌古怪题目竟如此之多?!
夹在近百道经史题中,倒是不显。但何以此前从无这些古怪题目,如今二十来天,竟有四五道之多!?
不止是“太子监国”,当天还有据说是褚大绶出的南宋帝王世系,竟有“内禅”字眼!这厮先前早已被刷落出了东宫侍班,腆脸贴上去。太子临时召见询他功课,一介老状元,竟出这等不伦不类功课考题?若非自己仔细查问,也还不知竟是他临时给出的。他凑什么热闹?
若是太子单拿此两题问询高仪,高仪会如何想?如果当天问的是自己,自己又会如何想?!
他惊出一身冷汗。
高拱高仪这几天忙乱作怪,不是为的天子复出视朝,必是为此!
天家父子近来常私密教导,太子做功课常在乾清宫皇帝跟前!身体情况不明但显然尚未完全康复的皇上,他看到这些功课,又会如何?
明日的天子御门视朝,究竟是往常的天子示平安,见面点卯就完事?还是天家父子另有大事要安排?如是当日会极门状况又重现发作,甚至更严重,又该是怎样情形,天家已有准备么?
张居正思如潮涌,只觉心中波涛奔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