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回 姐姐出嫁了 (第2/2页)
在深夜的静谧中,他听到了父母的谈话,如同听到了一片片此起彼伏的惊雷,直震得他耳鸣头昏起来。
原来,他的父母为了让他有足够的学费,供他光宗耀祖,将姐姐卖到了西南地区某山村中的单身汉家,这单身汉也就是他的姐夫。姐姐为了他,为了家庭,委屈求全,出嫁后忍辱负重,不仅操持家务,还要做许多从没有做过的农活,而且在出嫁后两个月,姐姐就怀了身孕。
姐夫家本指望买来个媳妇能够生出个儿子传宗接代,不料姐姐竟没能如愿,生出了一个女儿。
姐夫家本就算不上富裕,又花钱买了姐姐,此时姐姐生出女儿,怎么能不让姐夫家愤怒失望,何况,他们也不会有钱去养一个女孩子。
所以趁着姐姐方才生产,卧床静养时候,姐夫一家商量后,竟将姐姐的女儿偷出襁褓,毫无人性地溺死后埋尸山野之中。
几天没有见到女儿,作为母亲的姐姐终于质问起姐夫,而姐夫也并不隐瞒,更是毫无愧色地指责说是因为姐姐的肚子不争气才害得他们家溺死了一个婴孩。
得知真相的姐姐几乎崩溃了,怀胎十月,骨肉亲情,她怎么也不能接受是自己的丈夫一家人亲手杀害了自己的女儿。
可是姐姐终究是坚强的,她强忍心中的悲痛,提出要将一切事情通知警方,以求为自己枉死的女儿讨个说法。
她的脑海中,再没有丈夫、没有公婆,她所见所识的,只是一群愚昧、残忍的牲畜。
她要让这群牲畜受到惩罚。
然而他听到父母说,姐姐大概是产后调养不佳,又急火攻心,竟然突发急病,抢救未果,撒手人寰。
听到此处,他的眼前似乎看得到姐姐无助地躺在那破败不堪的床上,一双干涩空洞的眼睛毫无目的地盯着房顶,她在等着死去,还是在等着复仇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受到胸腔里心脏的跳动。
姐姐的千万悲剧,其实说到底还是因他而起。
他推开房门,平静地望着满面惊诧的父母。
他笑了。
“就因为我是男人?”他只问了一句,便在父母反应过来之前,冲到厨房中,拔起菜刀,对着自己的胯下狠狠一刀劈下!……
……“嗯,因为姐姐要嫁到很远的地方去呢。”姐姐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
“唔……”他低下头,只看到自己和姐姐四只脚丫上都挂着的塑料凉鞋随着他们轻轻摆腿而划出古怪的线条。
看到弟弟失落的样子,姐姐抬起手搂住弟弟的肩膀:“不过姐姐会等着你来的,好不好?”……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病房中,胯下处传来一阵疼痛,身边站着的是自己的父亲。
他的父亲满眼血丝,毫无表情。
“我妈呢……”他的喉咙很干,眼神也很冷。
“你个不孝的畜生啊!”父亲忽然歇斯底里地一掌掴在他的脸上,“你妈死了!你妈让你气死了!”
被一掌掴得脸颊火辣辣的他看到父亲的眼神,他明白,父亲说的是真的。
他的泪水无声流了下来,可他竟然笑了。
整个医院几乎都听得到他诡异而可怕的冷笑声。
他艰难地坐起身来,一把掀开被子,看到自己包满纱布的胯下,那里的疼痛感忽然间让他感受到一种平静,甚至于一种满足。
“哈哈哈,”他愈发疯狂地笑着,扯下了手背上输血的针头扔向父亲,“你们满意了吗?你们不是不要姐姐了吗?那现在要不要我啊?!”
他的父亲刚被医生护士拉在一旁,听到他的话语,直接被气得昏了过去。
他坐在病床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疯狂地笑着、哭着、撕裂着、崩坏着。
这一天后,他也再没有见到过自己的父亲。
直到三个月后他出院的那天,才从医生口中得知,自己的父亲因为接连受到打击,已经在两个月前去世了。
听到噩耗,他只是愣了一下,然后更极为绅士地微笑了一下。
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不过医生还是给了他一个信封,是他父亲的遗书。
遗书写得很简单,却让他痴痴站在医院楼道中看了好久:有子不肖,悔之晚矣。
八个字,他读了不知道多少遍,他的心中也空空荡荡只剩下了这八个字。
然而不知为何,站了许久的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细节。
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此时此刻的细节。
他记得,躺在殡仪馆床上的姐姐面如桃花、口唇红润,根本就不像是已死之人,可他更清楚记得姐姐的手指有多么的冰冷坚硬。
于是他将父亲给自己的遗书随手扔进垃圾桶中,转身便离开了医院。
姐姐是死了,可姐姐未必是患病而死的。
他的学习很好,因为他曾经答应姐姐要早点接她回家。
所以他很明白,如果姐姐真的只是患病而死,尸身断然不会有他所见的口唇红润的模样。
他的眼睛变得越来越冷,他的笑容藏得越来越深,他的拳头捏得越来越紧。
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