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何在豆田中(八十四) (第1/1页)
司马绍快步走来,递给她一壶热水。
荀灌摇头。
司马绍又递过去一枚蒸饼。
荀灌继续摇头。
她脚下雪地里,正慢慢多出一颗颗的小雪窝。
司马绍坐到她旁边,偏着头细瞧,正能看到她藏于胳膊下的湿漉漉的面颊。
他拍拍她肩,道:“别哭了,又不是天塌地陷。”
荀灌哽咽道:“这还不是天塌地陷?世子的心可真大。”
司马绍“啧”了一声,“怎么又成我的错了……”
荀灌不说话,撑额的手往下略移,却眼睛掩住了,肩膀却还能见微微的抽.动。
司马绍慌忙道:“好好好,我的错,都是我的错,的确天塌地陷了……可你瞧,先前地陷了,咱们没粮没水都能熬过来,如今……”
他一手持水,一手持蒸饼,尽量扯出明亮的笑脸,“如今我们有粮有水,也不必再吃鱼,就是天塌了也不必担心饿死。长安情形再坏,总不会比困在没有出路的墓室里更坏,对不对?”
荀灌吸了吸鼻子,在袖子上悄悄一擦泪,接过蒸饼若无其事地啃着。
她习过武艺,踏过血铺火燎的路,并不像寻常贵家女子柔弱。即便困入墓室,数度面临生死关头,司马绍都都不曾见她落泪。于是,觑她此时双眼通红,他心头竟似闷住般了阵阵生疼。半晌,他犹豫着问:“你在失望皇上守不住长安,还是……伤心皇上献城出降,苟且偷生?”
被他一问,荀灌口中的蒸饼又咽不下去了,呛咳几声,拿手压着胸口不说话。
司马绍忙将水递过去,替她拍着后背顺气。
荀灌勉强喝了口水,再吃不下东西。她叹道:“我不知道。如你所说,虽然长安失守,可他到底还活着……”
她坐在这边思量许久,手足都冻麻了,却不晓得自己在思量着什么。
或许,她真的什么都没想。时隔五年,再次亲眼目睹都城沦陷,那宿命轮回般的无力和痛苦,足以令人羞愧无地,只能绝望地跪于污泥间,由人踩踏践辱。——这种羞愧和绝望,在肉袒降敌的司马邺那里,只怕会放大十倍、百倍。
司马绍怕她忧心司马邺,柔和了嗓音道:“我打听过了,方才皇上被带到这里,刘曜受了玉璧和降书,焚了棺木,将皇上延入营地,想来皇上暂时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荀灌道:“当年怀帝被俘后降了汉国,也曾被封为会稽公。后来汉主大宴群臣,命怀帝换了侍仆所穿的青衣为群臣行酒,白白受了那许多屈辱,最后还不是被汉主所杀?”
司马绍沉默片刻,低叹:“肉袒衔壁,舆榇降敌……你担心皇上即便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也无法保全性命?其实皇上看似柔懦,但凡事都有自己的主见。只是君弱臣强,他始终做不了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