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5章 真孩子 (第2/2页)
凡人的欲念、委屈、攀比、不平,在这些最小最俗的地方,一下子全被拽了出来。
观音看着看着,都有点想扶额。
如来的声音自后方传来:“如何?”
观音转身,轻轻一礼,神情却难得有些一言难尽。
“……局废了。”
如来走近,往镜中一看,便正好看见孙悟空带着三个年轻道人在柴房后头掷铜板,楚阳坐在廊下指挥一个小道童第二天去镇上“记得买酱香的,不要蜜汁的,这回想吃咸口”,而灶房里两个妇人则正为了昨晚剩下的一点鸡汤归谁喝而互翻白眼。
如来沉默了很久。
久到整片莲池上的风都似乎停了一瞬。
最终,他闭了闭眼。
“此子……”他顿了顿,似乎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词。
观音替他补完了那句未尽的话。
“……实在太能带坏人了。”
这评价若落在旁人身上,也许算重。
可落在楚阳身上,却精准得近乎朴素。
如来没有否认。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镜中那乱成一锅粥的玄云观,缓缓道:“不能再留了。”
再留,只怕那群安排进去的凡人,真要彻底被楚阳带偏。
到时候别说完成任务,能不能想得起来自己原本是去干什么的都难说。
观音也知道该收了。
这一局再拖下去,除了继续给楚阳他们添鸡添酒添笑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于是当夜,月过中天时,她亲自出手,悄然散了这场局。
不像来时那般一层层布置。
走时,反倒简单。
她一缕清光拂过玄云观,将那些临时换进来的“演员道人”、杂役、妇人、道童,全都在无知无觉间送离此处,安置到山外一处临时开辟的幻境之中,让他们沉沉睡去,忘了这几日里大半荒唐事,只会在醒来后恍惚记得自己似乎做了一场很长、很乱、总有烧鸡香味的梦。
而原本被换走的真正道人、老观主、小道童、帮工,则被一一送回原位。
同样也都沉沉睡着。
仿佛这几日,玄云观只是平平常常地过了几夜。
什么都没发生。
鸡没买过,钱没分过,甜汤没翻过,牌九没摸过。
院子里仍是那株老梅,灶房里仍是那口大锅,前殿香案上的香灰都没多一寸。
只是观音收手时,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西厢房方向。
楚阳那屋窗半掩着。
他像是已经睡了,侧身躺着,一只手搭在被外,眉眼在月色里安静得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可观音却无比清楚,这人多半不是不知道。
而是知道,也懒得拆穿。
毕竟局既然已经散了,他也没必要穷追猛打。
想到这里,观音心里那点无奈,竟又更深了一层。
她忽然有种极微妙的感觉——
楚阳这个人,最难缠的从来不是他能看透局。
而是他哪怕看透了,也未必要跟你狠狠干一架。
有时他只会冲你笑一笑,然后把你的局带成一场烧鸡大会。
想到这里,观音也只能轻轻一叹,转身离去。
夜风吹过玄云观,满院寂静。
真正的道人们沉睡在各自房中,呼吸平稳。
白龙马在后院草槽边甩了甩尾巴,白驴则睡得四仰八叉,时不时还吧嗒两下嘴,不知是不是梦里也闻见了鸡香。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最先醒的是苏绾绾。
她一向睡得轻,隐隐觉得这一夜格外安静,静得有些不对。以往哪怕到了后半夜,观里总也该有一点细微动静,比如烧火婆子起身添柴,比如哪两个年轻道人低声嘀咕,或者哪个小道童轻手轻脚去后院看马。
可昨夜,竟几乎什么都没有。
她心里一动,立刻起身推窗往外看。
院中薄雾未散,晨露压在草叶上,世界安静得像被洗过。
但这份安静里,分明少了点什么。
她很快便明白少了什么。
少了那种“装出来的热闹”。
她立刻出门,先去敲了楚阳的窗。
楚阳没等她敲第二下就开了门,显然早醒了。
“你也觉得不对?”苏绾绾压低声音。
楚阳嗯了一声,眸色很淡:“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西厢。
孙悟空已经蹲在院墙上了,冲他们招了招手:“老弟,狐狸,过来。”
唐僧也从那边缓缓走来,神情间带着些许讶异。
“贫僧方才去前殿瞧了。”他低声道,“那位徐观主……不见了。”
“不止他。”孙悟空指了指后院方向,“绕了一圈,昨儿那些盯着咱们、陪掷铜板、帮买花生的,全没了。”
苏绾绾眼皮一跳:“那现在观里的人……”
“都在睡。”楚阳道。
他说完,径直往主院去。
果然,正屋里那位真正的老观主正趴在案边睡得昏天黑地,花白胡子都快沾到砚台了,瞧着至少六十开外,和昨日那个中年徐观主完全不是一人。
旁边侧屋里,两个小道童也卷在被里,睡得脸都红扑扑的,一看便是真孩子。
灶房里,烧火的是个真正的跛脚老妇,手上全是老茧;院里扫地的,是个瘦得像麻杆的小道士;井边那个总来“安慰”苏绾绾的妇人,则正歪在长凳上打呼,嘴角甚至还挂着点口水。
所有人都像是突然被塞回了原位。
而且睡得极沉。
苏绾绾看着这一幕,愣了半天,终于回过神:“他们……这是把人撤走了?”
“显而易见。”楚阳抱着胳膊站在门边,“估计是终于发现,再不撤,昨天那帮人今天就该主动问中午想吃羊肉串还是酱肘子了。”
孙悟空当场笑得从墙上滑了下来。
“还真有点舍不得。”他一边笑一边道,“昨天那几个小子手气虽臭,跑腿倒是真勤快。”
苏绾绾也忍不住笑:“我还以为他们至少会再撑两天。”
“撑不住的。”楚阳道,“这局的根就坏了。观音大概也没料到,凡人最经不起的,不是大风大浪,是鸡腿和辛苦钱。”
唐僧站在屋中,看着那沉睡的老观主,轻轻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惊扰了这些真正修道之人。”
“没惊扰。”楚阳看他一眼,“他们顶多也就是多睡一觉,醒来脑袋发懵些。比起被人借壳做局,这已经算很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