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足印玉佩露行踪 (第1/2页)
金缕衣的案子刚结,长安城的牡丹开了。
崇仁坊、平康坊、胜业坊,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有牡丹。
红的像火,白的像雪,粉的像霞,紫的像烟。
卖花的姑娘挑着担子从巷口经过,担子里装满了剪下来的牡丹,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上官楼站在六处门口看着那担牡丹出神。
她想起母亲。
母亲生前最喜欢牡丹,上官家老宅的院子里种了十几株,每到春天开得满院都是。
母亲搬一把竹椅坐在花丛里绣花,绣的也是牡丹。
她绣了一辈子牡丹,到死都没有绣完那幅“花开富贵”。
那幅绣品现在还挂在老宅的堂屋里,落满了灰。
“上官姑娘,买枝花吧。”
卖花的小姑娘仰着脸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上官楼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给她,从担子里挑了一枝白牡丹。
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一朵白色的云。
她把这枝白牡丹插在药箱的背带上,跟那两枝桃花并排插着。
一枝枯桃花,是从宣城带回来的,萧烟插的,已经枯得不成样子了,花瓣缩成一团,颜色从粉红变成了暗褐。
一枝新桃花,是萧烟在洛阳买的,插在她药箱上的那枝,也枯了大半,花瓣卷着边,摇摇欲坠。
白牡丹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三枝花并排站在一起,像三个不同季节的人在同一条路上走着。
萧烟从正房出来的时候看见那枝白牡丹,目光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手里拿着一份案卷,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又熬了一整夜。
“上官姑娘,洛阳来的急报。”
她接过案卷翻开。
案卷的纸是玉版笺的,纸质白如凝脂,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
第一页写着“洛阳刺史崔元综,天宝十五载三月二十日,于洛阳牡丹园赏花时暴毙,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死亡时间是三天前,尸体还在洛阳,等着六处的人去验。
牡丹园的主人姓石,石万三,洛阳最大的花商,事发后失踪了,不知去向。
洛阳县衙的人找了他三天,没有找到。
大理寺的人还没到,案子被压着,没有人敢动。
又是洛阳。
上官楼把案卷合上抬起头看着萧烟。
崔元综这个人她知道,在洛阳当了好几年刺史,官声不好。
有人说他卖官鬻爵,有人说他贪赃枉法,有人说他草菅人命。
没有人告他,因为他官大,他背后的人更大。
他背后的人是杨国忠,杨国忠的银子有一半是从洛阳来的。
崔元综在洛阳替他收银子、替他卖官、替他杀人。
他死了,死在牡丹园里,七窍流血。
“崔元综是杨国忠的人。”上官楼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杨国忠在长安,崔元综在洛阳。崔元综死了,杨国忠的银子就断了一条路。”
萧烟的手指在案卷上叩了两下。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杀崔元综的人,可能是杨国忠的仇人,也可能是崔元综自己的仇人。”
“崔元综在洛阳当了十年刺史,他的仇人比洛阳城的老鼠还多。”
“所以我们要去洛阳,在别人动手之前先去,在证据消失之前先找到。”
上官楼点了点头。
她转身回了验尸房,把那枝白牡丹从药箱上取下来插在一只小瓷瓶里,倒了水养着。
她不想让它枯。
桃花枯了,白牡丹不能再枯了。
马车从长安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上官楼坐在车里抱着那只檀木药箱,药箱的背带上插着两枝枯桃花,小瓷瓶里的白牡丹被她捧在手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单调而绵长的声响。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
她在想崔元综,一个在洛阳待了十年的刺史,一个替杨国忠收银子的人,一个卖了几百个官、贪了几十万两银子、杀了几十个告状的人的人。
他死了,谁会高兴?
他的仇人会高兴,他的女儿会高兴。
他的女儿叫崔玉,今年十九岁,被送到尼姑庵里养大的。
她的母亲是崔元综的小妾,在崔玉五岁的时候被崔元综打死了。
崔玉恨了她父亲十五年,他死了,她会笑吗?
上官楼不知道。
萧烟骑马走在前面。
他的马是一匹枣红马,四肢修长,鬃毛乌亮,跑起来像一团火。
他骑马的姿势很好看,腰背挺得笔直,缰绳松松地搭在手指间,整个人像一把插在马背上的剑。
上官楼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沈七娘赶着车,老赵和阿九在后面跟着。
一行人在官道上走了三天,到了洛阳。
洛阳的春天比长安更浓。
洛水两岸的柳树垂下了绿色的丝绦,随风摆动。
柳絮飘得到处都是,落在水面上,落在行人身上,落在马车的顶棚上。
上官楼掀开车帘,伸出手接了一片柳絮。
柳絮很轻,落在手心里几乎没有重量,风一吹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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