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相见不相识,岂知个中有参差 (第1/2页)
她恶狠狠地咬下最后一口糖葫芦,将签子狠狠摔在地上,转身便翻墙逃离了现场。他们既然能猜到她逃往民祥街,想必此刻也定然在四面出口设有埋伏,初黛转了转脑筋,回想着附近的街道格局,忽然电光石火之间,想到了一个突破口。
民祥街北接紫泉大道,西面是浮光阁所在的飞霞里,南面是贫民聚集的巷冮口,东面则是东城墙根。这几处出入口他们定然派人守好了,才指使机甲军入民祥街排查,为的就是来一个瓮中捉……啊呸,为的就是把她逼到死角,来个羊入虎口。啊呸呸呸,她才不是羊!
如今东南西北各个出口都去不得,唯有东北角有一个突破口。在东北方向的某处,在紫泉大道与东城墙之间有一段庄严厚重的高墙,那里常年人迹罕至,甚至有些荒凉。只因那处乃董夏氏禁地——云卿间的最后屏障,常人并不敢靠近。
董夏小贼!这可是你们逼我的!可莫要怪我闯你们的禁地。
那云卿间据说有法阵防护,可多年未曾有人打理看顾,其威能应该大大降低了吧。天雪初黛本就憋着一股气,怨当年背信弃义的董夏清垣,又气如今小题大做的董夏族人,现在更是顾不得什么世家情谊,闯一下他们的禁地又算得了什么?再者,他们定然想不到她还敢躲到他们董夏氏势力范围里去,这就叫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思及此,天雪初黛打定了主意,便花了两串糖葫芦诱得两小儿前往东边捣乱,待东角守卫一乱,她便趁机借着附近的藤枝系身跃上了云卿间最外围的数丈高墙。她紧紧趴在墙头上,微微往里一探头,立即就被里面绵延数里的花海迷了眼,夺了呼吸。
相传当代董夏家主之爱妻,重逾性命,其宠妻之作为,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据说,因其妻韩云卿是个爱花之人,董夏家主便在董夏府府邸以南耗费重金回购数百里屋舍,并入府内辖地,开垦建作林间田园,取名为云卿间。其后更是耗费数年炼制空间法器,种活千种奇珍花品。另又设下各类聚灵法阵,使灵力流转,控制着阳光的强弱与水露的分量,令不同花期的四季名花都能不分节令一齐绽放。
云卿间里囊括世间花卉千万。据说,有连绵数里初春的暮色桃樱、百竹棠梨,毗邻着晚春的玉脂兰棠、白木桐华、紫牡酴醾。还有清丽多色的露棉紫薇、绿梅仙茶,更有一望无际的,闻名天下的含霜芙蓉。听闻董夏家主曾言,芙蓉一醉百色生,不若夫人眼波痕。只是,后来韩云卿逝世,董夏家主也远走四海再不归家,董夏宗老们一怒之下,合议将云卿间划为禁地,再不准任何人进入。
眼下看来,传闻果真不假啊,此间花种何止百种?天雪初黛两眼瞬间放光,当即就想下去采集一些珍稀的花卉种子,这要带出去卖,也能大赚一笔啊!她情不自禁地一伸手,可不成想,立即被眼前一道看不见却摸得着的墙给弹了回来。她收回被灵力激荡轻灼的手,放嘴边呼了呼,稍稍按捺住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暗道,不愧是董夏家主耗费数年炼制的空间法器,其威势竟经年不弱。如此,她若想进去,可得动点脑筋了。
她闭上眼,脑中回忆起地宫中曾学过的各类法器破解之法。其中说到空间阵器,犹如灵气结界,可以灵力强破之,堪为下策;若巧善器关,闭阵入之,可谓中策;然化灵一体,内外同气,便如无物之境,方为上佳。
灵力破之?她不行。寻阵机关窍?她倒是行,只是此阵她先前未曾见过,只怕找起来破费功夫,而且耽误时间,若是待会那群人追到此处,她还没能顺利进去,那就惨了。化灵一体?内化同气?这,她,好像可行啊!她的本源之力,便是与万千生机同息,这不正好嘛!初黛忽的激动起来,只是一个脚下不稳,便失重滑了下去。危急之下,她也顾不得细致研究那内化同气之法了,只能凭借本能手忙脚乱地屏息凝神,感应着法器内生灵之息……
她眼见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一瞬,两息,砰地一声,初黛砸落在草地里上,疼得龇牙咧嘴。
咦?她爬起来左右望了望,惊喜地检查了自己全身,见自己没有被弹出去,也没有被那阵器灼伤分毫!嘿!还真是歪打正着了!她兴奋地爬起来,转瞬之间就忘了前头刚刚经历的险境,直直往花海扑去。
眼前银色飘扬,是随风弯折的折腰花,初黛大喜过望,站在田埂上迫不及待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气,清香芬芳,沁人心脾,连筋骨都舒畅不少!她顺着小路飞奔起来,路边两道紫牡酴醾迎风招展,似是在迎接这多年未见的人间客。再往前,是最负盛名的含霜芙蓉。
含霜芙蓉多是并蒂双开,五彩纷繁,眼前那一簇簇,一团团,像极了相拥在一起的精灵姊妹,细语轻吟,当真是一场视觉盛宴。
她从未见过如此的花容仙境,一时按捺不住心中的欢喜,随手抽了一条青丝,便迫不及待地于繁茂生灵中寻觅着各类珍稀花种,嘴里还念念有词,“有道是,一双蝶,红芙青叶立蜓前。娇人笑颜百花开,轻露蜿蜒,陌陌横阡……”
“女君好兴致,跑到别人家的花园里吟诗采花,不知,可曾知会过主人一声?”清润的声音乍然响起,惊得初黛差点咬了舌,她慌忙朝声音来处望去,竟见一名坐着轮椅的男子自花丛后行出。
糟糕!她一时忘形,竟如此大意,花丛后藏了人她都没有察觉到!
她心中凉意渐起,却又在看清那男子的容貌之后呼吸一滞。那男子墨发披肩,乌木簪为冠,眉如青黛眼如星,唇染淡樱,色轻众生,一身广袖雪色长袍,即便是坐着,也宛如踏着煦风而来。
木青潋华,轻染凡尘。
好一副绝色皮囊。
只是如此颜色她尚未好好欣赏完,却又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气息之熟,乃近日所感……她垂眉思索片刻,便就立即分辨出来,竟是他——那个夜闯地宫的金面男子!!糟糕,这么冤家路窄的吗?!不不不,他没有自己这般感应万千生息的本能,应该认不出自己的,绝不能让他认出自己来!她意识到这一点,即刻间收敛了神色,心中盘算着脱身之法。
她压下心中慌乱,一面上前行了一礼,一面柔声道,“小女子误入此间,一时被眼前美景迷了眼,才没有立即离去。若是叨扰了此间主人,小女子便在此请罪了。”
董夏清垣露出一抹冷笑,这女子各种面孔信手拈来,倒是小觑不得。若非先前月满楼的人跟踪她去过山中学府,他只怕到现在还不知,眼前这位,就是废名昭著的天雪初黛。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半丝灵力的人,竟能悄无声息得在他眼前消失,也能从他手下那帮精挑细选的金衣侍从手下逃脱,如此“废物”,可当真是了不得啊。前头民祥街的围捕没有抓到人,方才东角处一乱,他微一思量,便觉得这大胆的女子多半要闯云卿间。只是先前他还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是否多虑了,毕竟父亲设下的空间法器并不是什么人都能破解的。
可眼下,他垂眉浅笑,眼前此人,当真是没有半点与传闻相符。
“头回装瞎,现下示弱,传闻中的天雪氏,倒很有意思。”
天雪初黛愣在原地,脑子一时竟转不起来。
他竟知道自己是谁,还知道自己是上回装瞎骗他的小孤女!他何时知道的??他是怎么知道的?!再者,他知道就知道,为何还要将上一回的见面点破呢?她原本还想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啊!稍等一下,他知道我是谁,可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啊!?
他竟能出现在这董夏氏禁地中,难道还是董夏氏的人不成?
董夏氏?!
莫非今日追她那些人,与他有关??
我勒个去,天雪初黛心中暗骂,我都压根不知道你是哪位啊,也根本没有窥探到你任何密辛,怎么就需要如此大动干戈呢??!
她正准备装糊涂拖延点时间,岂料肩上一痛,她还来不及张口,便双目一黑,失去了知觉。
董夏清垣也惊住,回身望去,便见手下压着霜涧上前来。
他似是猜到了什么,猛地心下一沉,竟是连伪装都不顾,立即飞身上前扶起天雪初黛查看她肩头的伤。细如牛毛的三根银针嵌入她肩头,针尾熠熠生辉,倒是没有入肤很深,且伤口处白皙如初,并未泛黑。他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将针拔了随手丢在地上,转眼之间又坐回轮椅上,压着眉角问道,“大哥命你做什么?”
霜涧在他身前跪下请罪,将黑布包好的金针呈上,“侯世子担心此女与数年前您遭遇的那场刺杀有关,便赐奴三枚金针,以防她妖言惑人。”
董夏清垣皱了皱眉,示意一旁的止风将金针收起,“既是大哥有命,霜涧叔又为何临时换了致人一时昏迷的失觉针。”
霜涧往初黛处看了看,思虑片刻,终是道,“此女先前将已陷入陷阱的金刚兽放生,可见其并非心思狠毒之辈。侯世子的担忧虽然不无道理,但是如此武断夺人性命,霜涧无论如何都觉不妥。且,奴乃家主的人,家主不在,您便是奴的主子。奴所言所行,必得一心为您周全。”
董夏清垣点了点头,命他起身,“父亲不在,这些年族里大小事务都全系于大哥一人。大哥一面要打理族务,一面又要照顾我与二姐,他自是最辛苦的。此事不便再节外生枝,只不过,也不好让大哥再累心劳神了。回头你去乱葬岗寻一具女尸回去交差,就说空桐山所遇女子已死。如此这般,大哥便可安心,你也不算失职。”
霜涧沉吟道,“是,奴遵命。只是那女子……”
“那女子身份并非寻常,便是父亲在此,也不能轻易要了她的性命。你去吧,此事到此为止,休要再与任何人提及。”董夏清垣看着他领命离去,才又道,“止风,将她带去落雪别院,我亲自审问。”
止风上前了几步,忽又顿住,回头请示道,“主子,她现在昏迷着呢,要不等她苏醒……”
董夏清垣面无表情将轮椅调转了个方向,“此处乃是禁地,你想等宗老们发现我们?”
“可是,”止风抓耳挠腮的难受啊,“可她是天雪氏的女君啊,您刚刚把她衣服扒成那样了都……我……”回头要是天雪氏追究起来,那他岂不是指定要背这个锅?虽说天雪氏好像对这个唯一的嫡系废物并不上心,但若他一个小小暗卫胆敢冒犯她,只怕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董夏清垣回头斜了地上的人一眼,衣衫挺齐整的啊,相比之她先前在学府里那身破烂布,她这一身,不知得体了多少。“先前你主子我,那是情急之下担心她生命所为,她便是清醒着,也得感谢我。再者,她衣衫哪样了?你瞧见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止风立即拍胸脯保证,那开玩笑,他第一时间就闭上了眼转过了身子好吧!
“那还不快把她抱到马车上去!”董夏清垣轻皱着眉道,
止风苦着脸,若是西旻在就好了,他的影术更适合转移天雪女君!如此想着,他还是认命地垂下了脑袋,这时,他眼角瞟到一抹灰色,灵机一动,抬手便将董夏清垣座椅靠背上的兔毛披风给扯了下来,“主子,借您披风一用!”
董夏清垣愣了一下,待他反应过来回头看去,只余天边的一抹灰影一闪而过。
后面的闻玉见状,摇头轻笑,“我竟不知止风这小子何时如此看重男女大防了。”
男女大防?董夏清垣不由得想起方才情急之时自己的动作,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末了又看向远处的花海,转移了话题,“近来可有父亲的消息?”
“没有。”
他自嘲一笑,“世人皆说他如何深爱母亲,可如今,他却连见我一面也不愿。百里花海仍犹在,当年旧人不复初。”
闻玉沉默片刻,只道,“听侯世子说,主子跟家主夫人容貌十分相像,家主或许是怕……”
董夏清垣蹙着眉,似是听腻了这类宽慰的话术,只换了个话题,“大哥往日里也不是嗜杀之人,这一次,却仅凭一枚独山玉,便如此着急安排霜涧动手,只怕事情并不简单。”大哥还不知道空桐山中出现的人是她,只知道有人拿着独山玉出现了,所以,此事跟天雪氏应该没有关联。可大哥,为何如此紧张拿着独山玉出现的人呢?
落雪别院中,天雪初黛被安置在一间偏僻厢房中。
董夏清垣走进房间,透过屏风瞧见手脚被困住还不消停的天雪初黛在床上翻来滚去。他轻笑一声,给了身后的止风一个赞赏的眼神,便示意他们退下。
天雪初黛听得动静,侧过头来拼命抗议,“唔唔唔唔!”
董夏清垣走近了,才发现她嘴里还塞着一团白布,他上前帮她取出,“我们家止风向来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你对他做了什么,令他将你捆成这般模样?”
天雪初黛嘴上刚得了自由,便迫不及待道,“大胆贼人,你们既知道我的身份,还敢如此对待我!还不赶紧将我放了,好好送回去,否则……”她原本以为对方是董夏氏的人,可如今瞧这胆大妄为的行径,又越发不像了。她再如何废物,头上毕竟冠着天雪之姓,董夏氏怎么敢如此行事,置两族情谊颜面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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